“男人醒过来,看到女孩在哭。”
“哭?”一个年轻猎人打断了小禧,“眼睛流水?”
“对。眼睛流水。”小禧用手指在自己脸上画了两道泪痕,“但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看到另一个人疼,所以自己也疼。这种流水,叫‘眼泪’。这种疼,叫‘难过’。”
她说到“难过”这个词的时候,人群外围的老巫女睁开了眼睛。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微微闪动,嘴唇无声地蠕动,像是在默念这个外来词的发音——难——过——她的舌尖在牙齿间寻找着这两个音节的位置,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在试探脚下的地面。
小禧继续说:“男人看着女孩的眼泪,说了一句话。他说——‘别哭。你哭了我更疼。’”
这句话一出口,石忽然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她的动作让怀里那个半睡半醒的孩子不舒服地扭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唧。石低头看着孩子的脸,然后抬起头看着小禧,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她不知道怎么问这个问题——她在自己贫瘠的情感词汇库里翻找了半天,找不到那个能精准表达她此刻感受的词。
“为什么?”石终于憋出来了,“为什么男人……会更疼?他没有新伤口。”
“因为他爱她。”小禧说。
这四个字落在火塘边,像四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但没有激起任何涟漪。没有人点头,没有人皱眉,没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小禧,眼神里是那种熟悉的、她不陌生但每次看到还是会心里发沉的困惑——纯粹的、彻底的、毫无头绪的困惑。不是抗拒,不是排斥,而是一片空白。就像你给一个天生没有味觉的人描述“甜”,你可以用尽所有的比喻——像阳光照在舌头上、像春天第一滴蜂蜜、像被喜欢的人轻轻碰了一下——但所有这些比喻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那就是对方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
“爱,”小禧重复了一遍,用手指在石板上画了一个新的符号——两个圈,套在一起,像一个没有封口的无限符号,“就是把别人的疼当成自己的疼。就是‘你疼所以我疼’。就是明明没有好处,明明不需要,明明可以用这份力气去做别的事,但还是选择把时间花在一个人身上。就是……不用还。”
她停了很久,看着那两个套在一起的圈。火光照在石板上,把炭灰的笔画照得忽明忽暗,像是那两个圈在她手下微微颤动。
“就是他在她枕头底下放的那块干粮。”她轻声说,声音几乎被火苗的噼啪声盖过去,“不是因为她饿了——她不饿。是因为他怕她在他不在的时候饿了。怕。不是怕她自己找不到吃的,是怕她有一丁点可能会饿。这种怕,不是对自己的怕。是对另一个人的怕。就叫‘心疼’。”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不是说话。不是咳嗽。不是衣服摩擦的声音。是某种更柔软的、更湿润的、更不规则的响动。像是一滴水落在干燥的泥地上。
小禧抬起头。
人群后排,一个她之前没有特别注意过的女人正在哭。
那个女人大约二十出头,身材瘦小,头发编成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前。她的脸被风吹得很粗糙,嘴唇干裂,颧骨上有几道细小的划伤痕迹——大概是前几天在灌木丛里采集野果时被荆棘刮的。她身上裹着和其他族人一样的灰褐色粗麻布,腰间系着一条磨得发亮的皮绳,皮绳上挂着一把燧石小刀和几根晒干的草药。她看起来和其他部落女人没有任何区别——被紫外线晒透了的深棕色皮肤,粗糙的双手,沉默寡言的表情。在过去的几天里,小禧甚至没有注意过她。
但现在她在哭。
不是那种被烟熏到了眼睛的、眨几下就能止住的本能反应。是真正的、持续不断的流泪。泪珠从她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颧骨上的划痕往下淌,在那些细小的伤疤上短暂停留然后继续滑落,从下巴滴到膝盖上那块粗麻布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没有擦。她只是坐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用一种完全不知所措的眼神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些正在不断扩大的水渍,像一个人看着自己身上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流出来的东西她不认识,但隐约记得。
整个部落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那些被太阳晒透了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小禧来到这个时代后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困惑,不是好奇,不是恐惧。而是震惊。纯粹的、原始的、比任何语言都要古老的震惊。他们看着那个女人的眼泪,就像看着一个人从胸口掏出了一颗正在发光的、脉动的、完全陌生的器官。
“你的眼睛……”坐在女人旁边的一个年轻猎人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在流水。”
“我知道。”女人的声音在发抖。她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手指蜷进麻布里,“但这里……也在流水。不是真的流水,但就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很疼,但不是那种被石头砸到的疼。是……是……我不知道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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