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枫站在离他们大约五步远的地方，他的黑色夹克拉链还拉在胸口那截，袖子还推在小臂中段，他的头发有几丝散在额前，除此之外他身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他的呼吸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但那点快几乎觉察不出来，像是一个人走了两层楼之后的那种呼吸节奏。
他往陈魁和赵武的方向走了两步。
他走过的地方铺着一地倒着的人，那些人有的还在动，有的躺着不动了但胸口还在起伏，有的完全没了动静就那么摊在地面上。
战枫从这些人中间走过去的时候脚底会避开那些躺着的人的手和脚，他每一步都踩着地面空白的地方，像一个人在雨里走路的时候避开地上的水坑一样自然。
他在陈魁和赵武面前站住了。
陈魁抬起头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面已经完全没有刚才那层我来收你的气势了。
那层东西从他第一次一拳打空的时候就开始裂，第二次被战枫拍了手臂的时候裂得更大了。
等战枫从一百多号人里面穿到他面前的时候那层东西就已经碎了，现在那层东西的碎片还沉在他瞳孔的深处，像碎玻璃沉在水底，捞不上来也化不掉。
战枫……
陈魁开口了，他的声音跟他刚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刚来的时候他的声音粗粗的沉沉的，像锣声。
现在他的声音更像是一面被砸了之后还没有碎完的锣，敲出来的声音带了一层裂痕在里面的那种杂音。
你……你到底……
他没有把话说完，他后面的话被自己喉咙里面的一层东西堵住了，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赵武在旁边靠着车门，他腿上那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裤腿从大腿中部往下全被血浸透了，深色的布料看起来颜色更深了一层。
他的嘴唇已经变得灰白了，那层灰白的嘴唇在他那圈浓密的胡须中间像是藏在灌木丛里的一块浅色石头。
战枫看了看赵武腿上的伤口，又看了看陈魁垂着的右臂。
他没有说话，他伸手进口袋里摸烟盒，摸到空的烟盒又塞回去了。他然后他把目光从这两个人身上移开了，扫了一圈广场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和歪斜停着的车。
“瑞耶夫不是想见我嘛，行，没问题，带路吧！”战枫开口道。
你是说……
陈魁听着这句话，他那层被络腮胡盖着的嘴角慢慢地抽了一下。
他的目光里面那层碎掉的硬东西像是被这句话重新烧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把那层刚烧出来的东西压下去了。
你……你要跟我们去？
“对，带路吧！”战枫点了点头，他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有人在问他要不要吃早饭他点了下头那种感觉。
陈魁和赵武互相看了一眼，赵武的脸上是灰白底子上浮着一层困惑，他那双浅棕色的瞳孔在战枫说出带路吧这三个字之后里面的那层石头一样的东西又裂了一道缝。
陈魁站直了身体，他的右臂还是耷拉着用不上力，他用左手撑着奔驰车的车门框站起来了，站起来之后他的腿还是稳的，但他整个人的姿态已经变了，变得不再像一块河里推不动的石头了，更像是一块被水泡酥了的土坯，看着还是那个形状，但一碰就会散。
上车后。
奔驰车的发动机启动了，引擎低沉地嗡了一声。
车头调转了一个方向，从广场上那片倒着的人群和歪斜的车队之间穿了过去，驶向了广场出口。
战枫坐在后座，他的头靠在座椅靠背上，眼睛看着车窗外面倒退的街景。
他没有看陈魁，也没有看赵武，他像是坐了一辆普通的出租车去一个普通的地方一样，表情轻松得近乎随意。
陈魁从后视镜里面看着战枫的脸，那张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下面一半明一半暗，嘴角有一层若隐若现的弧度，那层弧度不深不浅地挂在唇边，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习惯性地翘着。
陈魁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他的手握着方向盘的时候在微微地发着抖，那种抖是他压不住的，从他刚才被战枫捏过的手腕底下透出来的，带着一种酸软和无力交织在一起的感觉。
他换了一下手，用左手握住了方向盘，右手放在腿上，右手的手指还在微微地颤。
副驾驶上的赵武头靠着车窗玻璃，他的脸已经彻底白了，嘴唇那层灰白色在车窗光线下显得像一张纸。
他左手按着大腿上的伤口，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但他的呼吸还是浅的，一呼一吸之间带着一层隐忍的疼痛感。
车子开了大约七八分钟，穿过襄城的主干道，拐了两条街，最后在一栋酒店门前停下了。
战枫看着车窗外那栋酒店，他推开车门下来了。
他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酒店楼顶的招牌，然后低头掸了掸夹克袖子上沾的一点灰。
陈魁从驾驶座下来，他左手扶着车门框站直了身体，看着战枫站在他面前。
“就，就是这里了！”陈魁开口道。
“带路上楼吧！”战枫道。
战枫站在酒店门口掸完了袖子上的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酒店楼上的方向。
这个动作他看着很随意，像是在看今天的云层厚不厚，但他的目光在那个高度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了。
陈魁站在车门旁边，他左手扶着车门框，右手还垂在身侧。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从喉咙里面挤出来一句。
跟我来……
他迈步往酒店大门走的时候脚步是拖着的，右半边肩膀比左半边低了一截，整个人走路的姿态像是扛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赵武从副驾驶下来，他左手还按着大腿上的伤口，下车的时候腿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另一个黑西装的人从后面跑过来想扶他，他抬手挡开了，自己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
战枫走在两个人中间偏后的位置，他走路的速度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酒店的旋转门转了一圈，三个人前后脚走了进去。
酒店大堂里面很安静。
前台的两个服务员站在柜台后面，目光从陈魁身上滑到赵武裤腿上的那片暗色上，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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