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到了。
鼓声响起,低沉而威严。申生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令旗:
“出发!”
战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烟尘。申生笔直地站在车上,没有回头。他知道父亲在看着,也知道许多人在看着。他不能露出丝毫犹豫,不能有丝毫软弱。
军队如一条长龙,向东而去。城楼在身后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下。
直到这时,申生才允许自己放松一点。他扶着车轼,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偏衣的领口很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腰间的金玦随着颠簸不断敲击玉佩,叮当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殿下。”驾车的赵夙低声说,“已离城二十里。”
申生点点头,终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空荡,只有漫天的尘土。绛城,父亲,骊姬,奚齐,朝堂的暗流,士蔿的警告,里克的忧虑——都被抛在身后了。
前面是东山,是皋落氏,是战场。
也好,他想。战场上只有敌人和朋友,没有猜忌,没有试探,没有这些让人心力交瘁的纠葛。在战场上,他至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加快速度。”申生说,“三日内,抵达边境。”
“是!”
命令传下去,军队的速度加快了。申生握紧剑柄,感受着金属的冰凉。这柄剑是父亲在他十五岁行冠礼时赐予的,剑柄上刻着“申生”二字。父亲当时说:“剑是利器,也是礼器。用得好,可安邦定国;用不好,反伤自身。”
那时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又或许,永远都不会懂。
东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连绵的群山。
皋落氏世代居住于此,依仗山势险要,建起寨垒,耕种狩猎,亦民亦兵。晋国强盛时,他们便称臣纳贡;晋国内乱时,他们便下山劫掠。自晋献公继位以来,皋落氏已三次侵扰边境,劫掠村庄,掳走人口牲畜。
申生的大军在边境扎营。时值春末,山间雾气弥漫,十步之外不辨人影。斥候回报,皋落氏已知晋军到来,全部退入深山,寨门紧闭,据险而守。
“他们想拖。”申生在中军帐中看着地图,对众将说,“拖到我们粮草不济,拖到我们士气低落,拖到我们自行退兵。”
帐中坐着赵夙、毕万等将领。赵夙指着地图上一处关隘:
“皋落氏的主力应在此处。此处两山夹一谷,易守难攻。若强攻,纵有十倍兵力,也难以施展。”
“那该如何?”毕万问。这位勇将擅长冲锋陷阵,但对这种山地战有些头疼。
申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出营帐,望向远处的群山。雾气在山腰缠绕,如同白色的丝带。山风带来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隐约有炊烟的味道——那是皋落氏的寨子。
“赵将军,”申生忽然问,“若是您,会如何打这一仗?”
赵夙沉吟片刻:“殿下,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皋落氏虽据险而守,但并非铁板一块。末将听说,皋落氏内部有分歧——首领皋落皋主张死守,但其弟皋落虎主张主动出击。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反间计?”
“正是。”赵夙点头,“派细作潜入,散布谣言,说皋落虎暗中与我们联络,意图夺位。皋落皋性急多疑,必生内乱。待其自相残杀,我军再攻,事半功倍。”
申生沉思。这计策可行,但需要时间。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粮草只够支撑一个月,若一月内不能破敌,就必须退兵。退兵意味着失败,意味着他申生首次独立领军便无功而返。
“太慢了。”申生说,“还有其他办法吗?”
赵夙开口:“殿下,末将还有一计。皋落氏依仗山势,以为我们只能从谷口强攻。但我们可派一支奇兵,从后山险径攀爬而上,夜袭敌寨。同时主力在谷口佯攻,吸引注意。前后夹击,可破之。”
“后山有路?”
“有,但极为险峻,本地猎户才知。末将已寻得几位猎户,他们愿意带路。”
申生看着地图,脑中快速推演。奇兵袭后,需要精兵,需要熟悉山地作战,更需要绝对的勇气——一旦被发现,便是全军覆没。佯攻的主力也要把握好度,攻得太猛,敌人全力防守,奇兵难以突破;攻得太弱,敌人会起疑。
风险很大,但若成功,可速战速决。
“需要多少人?”申生问。
“五百精兵足矣。但要最善战、最不畏死之人。”
“我来带队。”毕万挺身而出。
申生摇头:“不,你是副将,要在主力军中坐镇。”他顿了顿,看向赵夙,“赵将军熟悉地形,也留下。这支奇兵,我亲自带。”
帐中瞬间寂静。
“殿下不可!”赵夙第一个反对,“您是主帅,是储君,怎能亲自涉险?若有闪失,如何向君上交代?如何向晋国交代?”
“正因为我是主帅,是储君,才更该身先士卒。”申生平静地说,“士卒见我亲冒矢石,才会用命。况且——”他摸了摸腰间的金玦,“君父赐我此玦,是希望我像武公一样,有决断,有胆魄。我若躲在后方,岂不辜负君父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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