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界的落霞镇比百年前热闹了三倍。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新盖的瓦房鳞次栉比,酒旗与布幡在风中交错,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混着修真者偶尔泄露出的灵力波动,织成一幅鲜活的人间图景。镇口的老槐树又粗了一圈,枝桠上挂着各色许愿牌,有凡人求平安的,有修士求突破的,还有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写着“愿爹娘转世能认出我”,牌尾系着的红绳已经褪色,却在风中倔强地飘着。
镇东头临河的位置,新开了家茶馆。没有挂花哨的招牌,只在门楣上悬着块乌木牌匾,刻着“因果茶馆”四个隶书小字,笔锋温润,倒像是用净世之力洗过一般。门板是新打的松木,还带着淡淡的松香,林风正蹲在门槛上,给门板刷最后一遍清漆。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他手背上,守盏纹的金光淡得几乎看不见——自不周山巅化解了记忆洪流后,他便收敛了大部分力量,指尖沾着的漆料里,只混着极淡的守护之力,能让木料百年不腐。
“茶炉快开了。”苏清寒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柴火气。她今日换了身月白粗布裙,裙摆沾了些灶灰,颈后的净世纹被衣领遮住,只在转身时,有极淡的青光掠过鬓角。灶上的铁壶正咕嘟作响,壶嘴里飘出的水汽里,缠着九世盏魂的碎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落在墙角的竹筐里,给里面待炒的茶叶镀上了层柔光。
这是他们特意调制的“九世茶”。用忘川河畔的琉璃花瓣做引,混着修真界的灵叶、青冥境的晨露,再以两人的力量慢慢煨煮,能安抚被记忆碎片搅乱的心神。开业前三天,已经有不少被前世记忆困扰的凡人寻来:卖花的姑娘记起自己前世是株被折枝的桃树,见了剪刀就发抖;私塾先生总在夜里梦到自己是条被钓上岸的鱼,醒了就往水缸里钻;还有个穿红衣的新嫁娘,说自己前世是只扑火的飞蛾,见了烛火就忍不住伸手去抓。一碗茶下肚,那些撕心裂肺的画面便会淡成水墨画,留着些许暖意,却不再灼人。
“来了。”林风放下漆刷,起身时顺手扶了扶门框。门框上雕着简单的缠枝纹,仔细看却能发现,那些纹路其实是九世轮回的轨迹,第一世的山神庙、第六世的落霞镇、第九世的不周山,都藏在枝叶间。他刚走进屋,就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正对着桌面唉声叹气,面前的茶碗已经空了,碗底还沉着片没化尽的琉璃花瓣。
汉子是镇上的屠户张猛,前日杀猪时突然记起自己前世是只被他宰杀的野猪,尖利的獠牙戳破喉咙的痛感至今清晰,从此见了猪肉就反胃,握着屠刀的手总忍不住发抖。“林老板,你说我这算不算报应?”他抬头时,眼角的红血丝看得分明,“前世被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今生我成了屠户,这因果绕得我头疼,夜里总梦见自己被吊在架子上。”
苏清寒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走过来,白瓷碟边缘还沾着几粒桂花,香气混着茶香漫开来。她将碟子放在桌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因果。”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青光闪过,桌面的木纹突然活了过来,映出两幅流动的画面——一幅是汉子前世作为野猪,拱翻了山脚农夫的菜地,金黄的稻穗烂在泥里,农夫抱着孩子坐在田埂上哭;另一幅是他今生作为屠户,总把卖剩的肉切成小块,用荷叶包好分给镇上的孤儿,孩子们围着他喊“张大叔”时,他眼里的笑意比阳光还暖。“你看,前世有亏欠,今生有弥补,这便是因果自渡。”
张猛盯着桌面的画面,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起去年冬天,城西的阿婆没钱买肉,他割了半扇排骨送过去,阿婆拉着他的手说“好人有好报”;想起邻村的娃子发高烧,他背着人跑了十里地求医,娃子爹娘要谢他,他只挠着头说“顺手的事”。“对啊!”他突然一拍大腿,震得茶碗跳了跳,“我咋没想通呢!那野猪拱了人菜地,挨宰也该;我现在帮衬孤儿,不就是在补前世的债吗?”他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道,“再来碗茶!喝完我得去杀猪了,今日的肉要分给城西的老婆婆,她孙儿爱吃红烧肉!”
林风笑着给他添茶,壶嘴倾斜时,有细碎的金光落入碗中,与残存的琉璃花瓣融在一起,泛起温润的光晕。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茶馆角落坐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婆婆,竹编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老婆婆满头银发用根木簪挽着,发间别着朵干枯的兰草,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杖头雕着朵半开的莲花,磨损得厉害,显然用了许多年。她面前的茶碗从未动过,茶水已经凉透,水面浮着层细尘,她却像是没看见,只是定定地看着窗外的河水,皱纹堆里的眼睛浑浊,却在苏清寒转身时,闪过一丝极淡的青光,快得像错觉。
这是茶馆的常客,镇上人都叫她哑婆婆,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只知道她每天辰时准到,申时准走,从不说话,也不与人对视。有好事的问过她来历,她只摇着头比划,久而久之,便没人再凑上前。但林风的守盏纹总能感知到,她身上缠着极重的记忆碎片,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散不出也化不开,像忘川河底那些沉了千年的石头,裹着厚厚的淤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青冥劫:九世琉璃盏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青冥劫:九世琉璃盏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