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垂拱殿,不似广政殿大朝时那般空旷肃穆,却自有一种枢机重地的凝练与紧迫。
散朝后,石漱钰未径直前往日常理政的暖阁,而是移驾至此。
她命内侍传谕几位宰相,暂缓前往政事堂,先至垂拱殿议事。
桑维翰、李崧、赵莹、和凝四位紫袍老臣,刚出广政殿不远,闻讯脚步皆是一顿,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疑惑。
陛下散朝后立即召见,且指明是商议,而非简单垂询,定有要事。四人不敢怠慢,整了整袍服,转身随着内侍,向垂拱殿行去。
石绿宛与石雪作为常在帝侧、又兼领相职的心腹,自然随驾在侧,此刻已侍立于御阶之下。
垂拱殿内,陈设相对简朴,但书案、地图、文牍一应俱全,更显务实。石漱钰已换下沉重的冕服,坐于御案之后,正翻阅着几份显然是刚从政事堂取来的奏疏。
“臣等参见陛下。” 四位老臣入内,依礼参拜。
“诸卿平身,赐座。” 石漱钰头也未抬,只抬手虚扶,目光仍停留在手中那份奏疏上。
那是户部侍郎、同平章事赵莹方才在朝会上呈递的,关于今岁秋税征收进展与预估的汇总奏报。
秋税是朝廷岁入的大头,关乎接下来一年的国用,尤其是战事开销,她自然格外关注。
奏报写得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各道州府秋粮、丝绢、钱帛的征收进度、已入库数目、预计缺口、地方因战事或灾情请求蠲免的呈请等等,一一列明。
赵莹不愧是理财能手,将一团乱麻的财政收支,整理得清清楚楚。石漱钰一边看,一边在心中快速计算,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国库确实空虚,各地征收因战乱和藩镇截留,也不甚理想,但总算还有个大致框架,比预想中完全抓瞎要好些。
她快速浏览着,目光掠过“两税”、“盐茶榷利”、“商税”、“丁口钱”等熟悉的税目,正准备合上奏疏,交代几句督促征收、严查贪墨、优先保障军需的话。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奏疏末尾附件中,一个不太起眼的税目名称上——牛税。
这两个字,如同两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一种极其荒诞、却又带着某种熟悉既视感的不协调感,骤然涌上心头。
等等……牛税?这该不会是……
后梁开国皇帝朱温,在攻打淮南杨行密时,曾缴获了大量耕牛。
他将这些牛分发给控制区域内的农民使用,但并非白给,而是要求农户每年缴纳牛租,作为使用官牛的费用。
这本身在当时或可视为一种变相的生产资料租赁。
然而,问题在于,牛会老,会病,会死。可官府收取的牛租乃至衍生出的牛税,却并未随着牛的死亡或不堪使用而终止,反而作为一项固定的税目,年年照收不误!
甚至牛死了,税还在;原主死了,子孙继续为那头早已化为白骨的牛纳税!
这项始于唐昭宗天佑二年、由朱温创立的税收,因其极度的不合理与顽强的生命力,成为了五代时期苛捐杂税的一个典型缩影。
我靠!
石漱钰心中暗骂一声,不会吧?这玩意难道从朱温开始,历经唐、后梁、后唐,一直到现在,三十多年了,还在收?!
她感到一阵荒谬绝伦。这算什么?典型的草台班子继承!每一个新朝代推翻旧朝,往往急于稳定,对前朝的制度、法律、税赋,多采取悉从旧例的偷懒办法,全盘接收,只改年号旗号,少有真正彻底的梳理与革新。
以至于许多早已不合时宜、甚至荒诞绝伦的旧政陈规,如同顽疾痼瘴,一代代流传下来,最终受苦的唯有底层百姓。
这就好比清朝取代明朝,居然连明朝为了对抗清朝而加征的辽饷也继承下来继续收!
明朝收辽饷是为了打清朝祖宗,清朝收辽饷的意义是?自己打自己?
历史的荒诞,有时真是如出一辙。
但她也存着一丝侥幸,或许此牛税非彼牛税?毕竟税目名称相同,内容可能不同。她需要确认。
她抬起头,将奏疏翻到记载牛税预估数额的那一页,指向那两个刺眼的字,目光投向坐在下首的赵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卿,这份奏报中所列的牛税一项……朕有些不解。此税目,具体是何渊源?如何征收?课税对象又是哪些?”
赵莹见皇帝突然问起这个相对细枝末节的税目,虽有些意外,但他是户部主管,对天下税赋了如指掌,不假思索便答道:
“回陛下,此牛税,又称牛租,始于前朝梁太祖皇帝平定淮南之时。当时梁太祖获淮牛万计,颁之于兖、郓、陈、蔡、宋诸州百姓,令其岁输租,以充公用。
其制,受牛之家,每岁依例纳钱粮若干,谓之牛税。后经梁、唐,乃至本朝,皆循此例,岁岁征收,以为常赋。”
果然是它!石漱钰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奏疏,继续问道:“哦?梁太祖发牛与民,至今……有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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