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谢爱的心猛地一沉。轻装简行?直插侧翼?以少胜多?这几乎等同于……一支敢死队!她瞬间明白了杨晨铭方才为何如此抗拒她涉险。这根本不是什么“并肩作战”的浪漫,而是九死一生的绝境!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但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你……需要我做什么?”
杨晨铭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被一种冰冷的决绝取代。他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指向沙盘上黑风峪侧后方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小点——那是一个标注着“废弃矿洞”的标记。
“这里,”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是黑风峪唯一的薄弱点,也是唯一的奇袭路径。但这条矿道年久失修,内部情况不明,甚至可能……有藩王的人暗中布防。”他收回手指,目光再次落在江谢爱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我需要一支熟悉地形、足够机敏、并且……绝对忠诚的队伍,在主力正面佯攻吸引敌军注意力的同时,从这个矿洞潜入,直捣黄龙,控制黑风峪的制高点——望鹰台!只要拿下望鹰台,居高临下,便可扭转战局!”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下:“这支队伍,必须由我亲自带领。但矿洞入口,需要有人提前探明,确保安全,并留下标记,指引我们潜入的方向。这个人……”
他的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和一种近乎撕裂的痛楚,死死盯住江谢爱:“……非你莫属。”
非你莫属!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江谢爱耳边炸响。不是让她留在安全的后方,不是让她负责后勤策应,而是让她去探那生死未卜的矿洞!去为那支九死一生的敢死队,铺平第一段、也是最危险的一段路!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杨晨铭眼中那混合着信任、痛楚和决绝的复杂光芒,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她知道,这不是试探,不是保护,而是他权衡了所有利弊之后,做出的、唯一可能成功的、却也是将她置于最大危险中的决定!
他终究还是……把她推到了最前线。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烛火跳跃,将两人紧绷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如同两个即将走向祭坛的剪影。窗外,戒严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巡城禁军的脚步声依旧单调而沉重,一下下,敲在人心上。那象征着藩王威胁的“黑风峪”,如同一个巨大的、散发着血腥气的漩涡,在沙盘上无声地咆哮。
江谢爱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头的惊涛骇浪。杨晨铭的话,像冰冷的铁链,一层层缠绕上来。探矿洞,留标记,为敢死队引路……这哪里是“并肩”,分明是让她成为那支孤军深入队伍的……开路先锋!是第一个去触碰深渊的人!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许下“一起赢”承诺的男人,此刻却用最信任的目光,将她推向了最危险的悬崖。信任?还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将她彻底拉入他血腥世界的决心?那道“心牢”的门,似乎被她撞开了一道缝隙,可缝隙后面,等待她的,究竟是并肩的阳光,还是更深的、万劫不复的黑暗?
“好。”
一个字,从江谢爱紧咬的牙关中挤出,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她挺直了脊背,目光越过杨晨铭的肩膀,落在沙盘上那个代表“废弃矿洞”的微小标记上。那一点墨迹,在此刻的烛光下,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杨晨铭猛地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翻涌的痛楚已被一种近乎凝固的冰冷覆盖。他不再说话,只是猛地转身,大步走向书案,抓起一份早已备好的、用火漆封好的密函,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决绝。
“这是矿道内部可能存在的结构图和标记方法。”他将密函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丑时三刻,城东角门,我会安排人接应你。”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地上,“记住,探明入口,留下标记,立刻返回!不要恋战,不要逞强!你的任务,只是引路!”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冰冷的指令,斩断了所有温情,只剩下赤裸裸的、冰冷的战场规则。
江谢爱没有再看那份密函,也没有再看杨晨铭。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抚上自己颈间。那里,贴身佩戴着那块被她摩挲得温润的、刻着“江”字的半块玉佩。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纹路,一丝微弱的暖意,试图从冰冷的指尖渗入心房。
她转身,走向门口。玄色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如同夜色中展翅的寒鸦。推开沉重的房门,外面是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以及那永不停歇的、如同丧钟般的更鼓声。
杨晨铭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融入门外的黑暗,最终消失不见。书房内,烛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光影在他冷硬的侧脸上疯狂跳动,映照出他眼底深处那片凝固的、名为“恐惧”的冰海。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贴身藏着另外半块玉佩,刻着一个“杨”字。冰冷的玉质隔着衣料,却仿佛烙铁般灼烫着他的皮肉。
丑时三刻……城东角门……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矿道内可能存在的场景:坍塌的碎石,积水的泥泞,潜伏的毒虫,以及……藩王布下的、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致命陷阱。
江谢爱……她真的能……平安回来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碾碎,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玉石俱焚的决绝。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己方精锐的红色小旗,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力道,狠狠地、决绝地,插在了黑风峪正面的位置!
“传令!”他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在死寂的书房内炸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三更时分,北门、西门,虚张声势,擂鼓助威!所有预备队,随我……直扑黑风峪正面!”
他要将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炮火,所有的危险,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为那个在黑暗中独自前行的身影,撕开一条……生路!哪怕代价是,他将自己彻底置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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