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如同无形的潮水,悄然漫过宫墙高耸的紫禁城。朱红的宫门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沉重,仿佛承载着数不清的秘辛与算计。江谢爱坐在入宫的马车里,隔着车窗望向那森严的宫阙,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膝上那份新帝亲笔书写的召见旨意。旨意措辞恳切,称“太后偶感风寒,思念县主”,请她入宫“陪伴解闷”。
“偶感风寒”?江谢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冰碴的弧度。昨夜暗卫送来的密报还清晰地印在脑海:幼帝龙体违和,太医令束手无策,已连续三日高热不退,药石罔效。宫中流言暗涌,皆言陛下根基不稳,恐有……不测之虞。而太后,这位深居简出、手握后宫权柄的幼帝祖母,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召见她?这“解闷”二字,分量未免太重,时机也未免太巧。
马车在慈宁宫前停下。宫门无声开启,一股混合着名贵熏香和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江谢爱敛了敛心神,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素雅却针脚细密的月白长裙,步履从容地走了进去。慈宁宫内,光线被厚重的帷幔和窗棂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凝滞得如同凝固的琥珀。太后端坐在铺着锦垫的凤座上,身着暗金纹路的常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高髻,斜插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翡翠步摇,步摇上的流苏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冰冷的光。她年过五旬,保养得宜,脸上却带着一种长期居于上位者特有的、深入骨髓的疏离与审视。
“臣女江谢爱,参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凤体康健。”江谢爱依礼行下大礼,姿态不卑不亢。
“平身吧。”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保持着威严,“赐座。”
宫女奉上香茗,茶盏是薄胎的官窑白瓷,温润如玉。江谢爱接过,指尖触碰到杯壁的微烫,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她抬眼,恰好对上太后那双凤目。那双眼睛很美,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此刻正幽幽地注视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带着评估,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县主近来可好?”太后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拂着浮叶,语气看似家常,“听闻你与杨相在北境立下大功,圣心甚慰。杨相为国操劳,你也不容易,一个女儿家,跟着奔波劳碌,还要处理那些商贾琐事,辛苦了。”
“太后言重了。为国分忧,乃臣女本分。”江谢爱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这开场白,绵里藏针,既点出她的“功劳”,又暗指她“干预”商政,更将杨晨铭也一并带了进来。
“本宫听说,”太后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宫殿里格外清晰,“杨相手握重兵,权柄日盛,朝野上下,颇有议论啊。”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江谢爱的表情,“县主与他……关系匪浅,可知他心中所想?是忠心辅佐幼主,还是……另有所图?”
来了!江谢爱心中警铃大作。这哪里是关心,这是赤裸裸的试探,甚至可以说是……挑拨离间!她稳住心神,抬起头,迎上太后的目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太后此言,臣女不解。杨相自幼受先帝恩养,忠心耿耿,平定藩王叛乱,抵御北境外敌,桩桩件件,皆是为国为民。朝中偶有流言,必是奸人挑拨,还望太后明察。”
“明察?”太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一股寒气,“本宫自然要明察。只是,这人心隔肚皮,权力最能腐蚀人心。杨相年轻有为,手握兵权,又得商盟鼎力相助,若他真有……非分之想,本宫这把老骨头,还有这病弱的孙儿,可怎么抵挡?”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县主,你父亲江大人,当年也是忠心耿耿的栋梁,可惜……唉,落得那般下场。你可知,本宫心中,一直为你父亲惋惜?”
江谢爱的心猛地一缩。父亲!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却忍不住微微发紧:“太后……厚爱了。”
“厚爱?”太后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不,本宫是真心为你可惜,也为江家可惜。若你父亲还在,若江家未曾蒙冤……县主,你可知,本宫手中,还握着一道先帝留下的密旨?只要本宫愿意,随时可以为你父亲平反,追封爵位,恢复江家昔日荣光。甚至……”她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江谢爱最柔软、最渴望的地方,“甚至,可以为你和杨晨铭赐婚,让你成为名正言顺的相府主母,享尽荣华富贵。这一切,只在你一念之间。”
书房里那枚冰冷的青铜印,杨晨铭眼中痛楚的坦诚,父亲“防苏氏构陷”的手札……无数画面在江谢爱脑海中飞速闪过。她瞬间明白了!太后并非真心要为父亲平反,也并非真的关心她与杨晨铭的婚事。她是在交易!用父亲的名誉,用她与杨晨铭的未来,作为筹码,换取她去“制约”杨晨铭!这“制约”二字,分量何其沉重?是要她成为太后安插在杨晨铭身边的眼线?是要她在关键时刻,背叛那个与她并肩作战、许下承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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