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是带着一股缠绵的意味,淅淅沥沥,敲打着小院的青瓦,浸润着庭前的桃叶。距永熙帝登基,天下承平,已过了数年。杨晨铭与江谢爱在这江南水乡,真正过上了心之所向的宁静生活。
窗棂外雨丝如织,江谢爱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商盟新送来的账目,目光却并未落在其上。她身前的矮几上,放着一只打开的紫檀木匣,匣内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枚色泽温润的玉扳指,以及一支看似普通、却被摩挲得极为光滑的木簪。那是他们定情与初遇的信物,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温润的光泽,也沉淀了太多无法言说的过往。
杨晨铭端着一盏刚沏好的明前龙井走近,将茶轻轻放在她手边,目光扫过木匣中的物件,眼底便晕开了一片柔情与了然。他挨着她坐下,肩臂自然而然地相贴,带来令人安心的暖意。
“又想起从前了?”他的声音因岁月沉淀而愈发低沉醇厚,带着洞悉一切的温和。
江谢爱微微侧首,将额头轻靠在他肩头,闭上眼,嗅着他身上清冽的墨香与淡淡的药草气——那是她为他调制的眼药味道。他的眼疾虽因悉心调养未曾恶化,但在这等阴雨天气,总会有些涩然不适。
“也不知念江在京城如何了。”她轻声道,语气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前日他来信,只报喜不报忧,字里行间却透着疲惫。水患刚平,蝗灾又起,他初登大宝,那些老臣……”
她未尽的话语化作一声轻叹。纵然儿子已是一国之君,在他们眼中,却似乎永远都是那个需要庇护的孩子。
杨晨铭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我们的儿子,没那么脆弱。他骨子里流着江家的韧劲,也有杨家的决断。那些风浪,他扛得住。”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带着骄傲的笃定,“况且,他不是一个人在扛。他信中所提的‘以工代赈’,‘兴修水利’之策,颇有章法,我看其中,未必没有你当年治理商盟、稳定民生的影子。”
这话并非全然安慰。杨念江在政务上展现出的敏锐与魄力,时常让他们感到欣慰。江谢爱闻言,唇角终于漾开一丝浅浅的笑意,心底那缕因牵挂而生的焦灼稍稍平复。她反手握住他温热的大手,低喃:“是啊,他长大了……只是,我这心里,总是放不下。”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很快,一名身着常服、作寻常家丁打扮的影卫在门外廊下止步,躬身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主上,京城急件。”
杨晨铭神色不变,接过信,指尖微一用力,碾碎了封口的火漆。他展信阅读的速度极快,但江谢爱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眉宇间极快掠过的一丝凝重,尽管那神色转瞬便消散于无形。
“念江那边,可是有事?”她坐直了身子,心微微提起。
杨晨铭将信笺递给她,语气平稳:“无甚大事。念江信中说,蝗灾已初步控制,灾民安置妥当。他处置了几个办事不力的官员,提拔了几个能吏,朝局尚算平稳。”
江谢爱迅速浏览信件,内容确如杨晨铭所言,条理清晰,报的是平安。然而,她的目光在信纸末尾处停顿了一下。那里,永熙帝的笔锋不似往常那般沉稳,在提及“江南苏绣贡品一案已着人核查”时,墨迹略显潦草,甚至有一处不易察觉的顿笔,仿佛写下这几个字时,心绪有着细微的波动。
苏绣……苏。
这个字,像一枚细小的针,轻轻刺了她一下。那些关于苏氏旧人、关于前朝余孽、关于无数阴谋与鲜血的记忆,虽已随着时间流逝和旧案昭雪而封存,却从未真正被遗忘。
“苏绣贡品……”她抬起眼,看向杨晨铭,眸中带着探询,“此事,可与当年……”她没有说完,但彼此都明白那个未尽之语——可与当年盘踞江南、勾结盐商的苏氏旧人有关?
杨晨铭接过她递回的信,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眼神深邃,如窗外沉沉的雨空。“影卫前日亦有密报,提及江南近来似有生面孔活动,行踪诡秘,与一些沉寂多年的苏家旁支略有接触。不过,尚未抓到切实把柄,或许只是寻常商贾往来。”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但江谢爱太了解他,他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往往意味着他心中越是警惕。他是不愿让她再为这些纷扰忧心。
“晨铭,”她握住他的手,力道微微收紧,“我们说过,无论何事,一起面对。”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穿透他试图营造的平静表象,“我不想再做那个被蒙在鼓里,需要你全力护在身后的人。”
杨晨铭迎上她的视线,在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眸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坚持与并肩的决心。他沉默片刻,终是妥协般轻叹一声,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我知道。”他低语,“只是阿爱,我总想着,让你能过上几日真正舒心的日子。这些阴私诡谲,我愿它们离你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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