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来得缠绵,细密的雨丝织成青灰色的帘幕,将江家旧宅旁的桃林晕染得朦胧如诗。江谢爱坐在窗前,指尖捏着一支半干的狼毫,宣纸上“苏氏旧案余录”几个字墨迹未干,笔尖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传来木屐轻响,杨晨铭披着件青箬笠走进来,衣摆沾着细碎的雨珠,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码着几枚刚采的鲜藕。“看你对着纸发呆半个时辰了,再想苏明远当年逃脱时的细节?”他将竹篮放在案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腹带着雨后的微凉。
江谢爱仰头看他,眉尖微蹙:“我总觉得当年苏明远能从影卫眼皮底下溜走,绝非侥幸。他死前喊的‘主子还在’,到底指谁?太傅已伏法,苏氏旧部按理说该肃清了。”她将写了半页的纸推到他面前,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江南近半年清理苏氏残余的名录,末尾画着个小小的问号。
杨晨铭拿起纸笺细细看着,指尖在“苏明远旧部苏忠”的名字上顿了顿。这时院外传来影卫长影的脚步声,不同于往日的轻捷,此次带着几分急切。“主子,夫人,京城急信,还有江南都护府送来的密报。”
江谢爱起身时,杨晨铭已接过两份信函。明黄色的封套是永熙帝的亲笔信,另一份牛皮封缄的则印着都护府的虎头印。他先拆开帝信,眉头渐渐皱起,读到末尾时,指尖不自觉攥紧了信纸。
“北方黄河决堤了,淹了三个州府,流民已达十万。永熙说朝中大臣吵成一团,老臣主张堵截,新臣要疏淤,他拿不定主意,问我们的意思。”杨晨铭将信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江谢爱快速浏览,看到信末“皇叔婶母曾治江南水患,必有良策”的字句,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
“堵不如疏是常理,但北方河道年久失修,单靠疏淤不够。”她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指尖点在黄河中下游的位置,“这里有三处古河道遗迹,若是能疏通复建,再筑三道减水坝,既能分洪又能灌溉。只是……”
“只是粮草和人力不足。”杨晨铭接过话头,打开了都护府的密报,“你看,都护府在清理苏明远老宅地窖时,找到了这个。”他抽出一张折叠的丝帛,上面用朱砂画着简易的藏宝图,角落盖着个模糊的“文彬”印章。
“文彬?苏文彬?”江谢爱瞳孔微缩,这个名字她在太傅的供词里见过,是太傅的庶弟,当年太傅逃西北时,此人便销声匿迹了。“苏明远的靠山竟是他!难怪当年能逃脱,怕是藏在了苏文彬的私宅里。”
丝帛下方还压着一本泛黄的账册,上面记录着苏文彬多年来暗中囤积的粮草和银钱数量,足以支撑十万大军三月之用。江谢爱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黄河古堤修缮专款”的字样,突然笑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苏文彬竟偷了当年先帝拨下的治河专款,藏在了邙山的密窖里。”
杨晨铭也松了口气,这不仅解了苏氏旧案的一个心结,更能解永熙帝的燃眉之急。他提笔研磨,江谢爱便在旁口述:“复信永熙,其一,引流民修河道,以工代赈;其二,命都护府按藏宝图取苏文彬私藏粮草,调运至灾区;其三,派李将军之子李策前往监工,他随其父治理过江南水患,有经验……”
雨势渐大,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杨晨铭写完信,抬头见江谢爱正对着账册出神,鬓边一缕碎发垂落,沾了点墨渍也浑然不觉。他伸手替她拂去,指尖触及她的脸颊,才发现她脸色有些苍白。
“又想起前世的事了?”他轻声问。江谢爱点头,指尖划过账册上“苏文彬”的名字:“前世我死前,曾听杨子轩提过‘苏先生’,当时以为是苏明远,如今看来,怕是苏文彬。他藏得这样深,若不是清理老宅,怕是要成为后患。”
杨晨铭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都过去了。如今我们找到他的藏货,既解了水患之困,又除了隐患,也算圆满。”他顿了顿,又道,“影卫还查到,苏文彬当年曾派人去西北,似乎与漠北的某个部落有往来,只是线索断了。”
这话让江谢爱心头一凛,正要追问,院外传来孩童的笑声。只见杨念江的长子杨承佑牵着个穿锦袍的小男孩跑进来,两人都淋得有些湿,手里各举着一枝带雨的桃花。“祖父!祖母!赵珩弟弟来了!”
那穿锦袍的男孩是永熙帝的长子赵珩,刚被派来江南游学,今日特意来探望他们。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小脸上满是兴奋:“皇祖父让孙儿带话,说等水患平息,便来江南陪祖父祖母看桃花。”
江谢爱笑着拉过两个孩子,让侍女带他们去换衣服。杨晨铭看着赵珩的背影,若有所思:“永熙让赵珩来江南,怕是不只是游学那么简单。这孩子自幼对水利感兴趣,说不定是想让他跟着学学。”
果然,晚膳时赵珩便捧着永熙帝的手书问起黄河治理的事,小小年纪条理清晰,竟能提出“分洪与灌溉结合”的想法。江谢爱很是惊喜,取出自己当年治理江南水患时画的图纸给他看,赵珩看得目不转睛,连饭都忘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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