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修逸的目光在那些痕迹上扫过,又落回沈恪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瞬间沉了下去。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侧身让开通道,示意身后的几位医生上前。
直接进急诊室。秦修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指令性。
担架床已经被推了出来。几个人动作利落地将沈恪从后座转移到担架上,动作快而稳,尽量不做多余的大幅度晃动。程砚站在旁边,看着担架床被推进急诊通道的大门,他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急诊室的自动门合拢,挡住了里面的视线。
他想跟上去,但刚迈出一步,手臂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拉住了。
秦修逸站在他旁边,掌心隔着衬衫布料扣着他的小臂,力道不算重,但足够让他停下脚步。
你留在外面。秦修逸说。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平稳的、经过无数次深夜急诊处理之后磨出来的冷静,但仔细听,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一层很薄的、几乎不易察觉的暗流,里面交给我。外面的事,你来处理。
程砚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急诊大厅的冷白色灯光下短暂地交汇了片刻。秦修逸松开了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走进了急诊通道。
程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面,然后他后退了两步,靠在那面冰冷的白色墙壁上。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器械车从旁边经过,有人在走廊尽头低声打电话,空调出风口吹出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冷风。
他没有坐下,只是靠着墙壁,低着头。袖口上那些暗色的痕迹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看了一眼,又将视线移开了。
过了一会儿,急诊通道的门再次被推开。秦修逸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进去时没有太大区别,但脚步比之前快了几分。他走到程砚面前,目光在对方沾着暗色痕迹的袖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口:
腹部一处刀伤,不算太深,但失血量不算少。额头有撞击伤,初步判断没有颅内出血。另外左臂可能有轻微骨折,需要拍片确认。
他的陈述方式专业而简练,像在做病例汇报。
程砚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接到凌郁的电话时,我刚把晚晚送到机场,我送她到安检口,还没开出机场高速,电话就进来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时间线。但秦修逸注意到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到体育馆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程砚继续道,凌郁也受了伤,不算严重,但他坚持要把现场处理完再过来。说有些痕迹不能留,必须在今晚清干净。
秦修逸听完,没有评价清痕迹这件事的必要性,只是问了一句:凌郁有说具体是谁动的手吗?
他说当时场面很乱。体育馆那边是沈家老头子以的名义把人叫过去的。到了之后发现沈浩也在场。后来起了冲突,对方带了人,不止一个。程砚的声音低了几分,但凌郁说,动手的人里,有一个是沈浩亲自带来的。不过都不是什么道上的人,是沈家保安队里的几个,都是熟面孔。
秦修逸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让他查。查清楚那几个保安是谁的人,平时跟谁走得近。既然动了手,就不可能完全没留下痕迹。
程砚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我会处理之类的话,但两个人都明白,这件事已经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远处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对话声和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响。急诊大厅的灯依旧亮得刺眼,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持续不断地吹出来,带着消毒水和金属器械的气味。
程砚靠着墙壁,目光落在急诊室那扇紧闭的自动门上。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明暗交界线,让他的轮廓显得比平时更锐利几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经过克制后依旧无法完全抹去的冷意:敢动我兄弟。他沈浩算是遇到阎王爷了。
秦修逸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他伸手,拍了拍程砚的肩膀,力度不大,带着一种我知道了的无声回应。
他确实知道了。不需要程砚多说,也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表态。秦修逸本身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能亲手把自己那个吃软饭还转移财产、养情妇的父亲废掉命根子送进监狱的人,骨子里的狠厉从来不需要用言语证明。
他拍了拍程砚的肩膀之后,没有再停留。他转过身,朝急诊室的方向走去,白大褂的下摆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自动门在他面前再次打开,又在他走进去之后缓缓合拢。
程砚依旧靠在那面白色的墙壁上,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某一点上。灯光将他微微弯着的背影投射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安静的影子。
急诊大厅里的喧嚣还在继续,护士的脚步声、器械推车碾过地面的声响、远处某扇门被关上时发出的沉闷回响,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这个夜晚最寻常也最不寻常的背景音。
等待还在继续。而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有人正躺在急诊室的手术灯下,有人正站在医院的冷风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有人正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处理着不能留下的痕迹。
这个夜晚,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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