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或许该找个机会去见见他们。不是现在,不是急迫地、带着某种需要被承认的诉求去见面,而是在一个恰当的时间,以足够郑重的方式,面对面地坐一坐。他不确定自己能在那种场合说什么,但他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得很漂亮,只需要让对面的人看到——他是认真的,他会一直在陈默身边。窗外的夜色正在从最深的黑逐渐向边缘变薄的方向移动,冬夜最冷的时段已经过去了,天亮还需要一段时间,但那种最沉的黑已经在开始撤退了。他收回目光,重新侧过身,轻轻环住旁边人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然后闭上眼睛。他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节奏没有被打乱,依旧平稳而绵长地持续着。他想着等天亮之后该怎么开口提起这件事,想着该挑一个什么样的时机、用什么样的措辞,才不至于让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一样砸在两个人的日常之间。但他也清楚,有些话说出口的时候不可能不发出声响。他能做的只是在它落地之前,想好要怎么接住它。
陈默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冬日的清晨亮得比夏天晚一些,窗外的天色还带着一种没有完全清醒的朦胧。他感觉到腰间环着的手臂,和背后传来的体温。他动了一下,没有挣开,只是翻了个身让自己正对着沈恪的方向。沈恪在他翻身的时候也醒了,先是眉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缓慢地聚焦在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上。
沈恪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后特有的沙哑和松散。陈默看着他眼底那层比自己浓一些的青灰色——虽然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确实有一种直觉:他可能一夜没怎么睡。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他露在枕头上方的肩膀:你没睡好?
睡了一会儿。沈恪说。这个回答模棱两可,不算撒谎也不算完全坦诚,但陈默没有拆穿他。两个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冬日的晨光在窗帘缝隙里缓慢地移动着,从地板的一角滑向床脚,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细小的光点。沈恪先坐了起来,靠着床头,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白色的墙壁上,像是在想什么。片刻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措辞清晰:我想见见你爸妈。
陈默原本正在揉眼睛,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手放下来,看着沈恪的侧脸。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见见你爸妈。沈恪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看着陈默的眼睛,你昨晚一个人回去跟他们说了我们的事,我没办法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他们不表态,我可以理解。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站在那边。
陈默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那什么时候是?沈恪问,等他们自己消化完?等他们主动开口?我了解这种家庭——你不推一把,他们永远不会主动跨过那道坎。
陈默看着他。他平时很少见到沈恪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游戏人间的玩笑,不是刻意轻松的调侃,而是一种已经决定了就不会轻易动摇的认真。他知道沈恪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意味着他已经在这件事上反复想过了,不是一时兴起的提议,而是已经落定的判断。
他们还没准备好。陈默说,我昨晚回去的时候,我妈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我爸话比平时少了一半。他们需要时间。你现在去的话,对他们来说太快了。
那就不提我们的事。沈恪说,就当是……你的一个朋友,顺路拜访。我不需要他们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接受我,我只需要他们看到我这个人,看到我是认真的,不是为了什么别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不需要他们很快认可我,但我需要他们知道你选的人不是随便的。你为了我回去开了这个口,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陈默又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沈恪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但他也知道自己父母的性格,知道他们需要的是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而不是一个正式的见面来逼他们面对。可是他也知道,沈恪不是那种愿意一直等在原地的人。他可以为了陈默放慢脚步,但他不会停在原地不动。
陈默最后还是点了头,但你不能提我们的事。就只说你是我朋友,顺路过来坐坐。
沈恪答应得很干脆。
我安排时间。陈默说,提前跟他们说一声。
沈恪点了点头。冬日的晨光在两人之间缓慢地亮了起来,把床沿和枕头边缘的轮廓照得更加清晰。陈默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说:再躺十分钟。然后他侧过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了眼睛。沈恪也重新躺下来,但比刚才更靠近了一些,在两道呼吸之间的空隙里,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晨光正在从灰白渐渐变成一种带着淡金色的通透。这个清晨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但它已经有了一个新的方向。陈默想着自己要怎么给父母打那通电话,措辞要足够随意才能让他们不紧张,又不能太随意到让他们觉得他不在意这件事。沈恪侧着头看向窗外,想着到时候该穿什么衣服、带什么东西,既不能显得太正式像是在见什么重要人物,也不能太随意让人觉得不够重视。他想着想着发现这比谈一笔矿产生意还要让他拿不准。他们两个人各自在心里盘算着各自的计划,在同一间卧室的同一片晨光中,在被子底下挨着的肩膀传递过来的温度里,像两个刚刚组队、还没完全摸清彼此步调的搭档,各自想着下一步要踩在哪里。
窗外的天色正在慢慢变亮,把整间卧室笼罩在一种安静的、带着新生气息的淡金色中。那通电话还没有打,那份见面也还没有安排,但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已经不再是悬浮的筹码,而是一件被确认了会发生的事——像封缄好的信件,只待贴上邮票、放进邮筒,然后以平缓的速度穿过街巷,落进另一个人的信箱里,等待被拆开、被读完、被收进某个抽屉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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