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母坐在一旁,低头剪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出来的干辣椒,没有插话,她的剪刀正沿着辣椒的边缘小心地将蒂和籽剔净,细致得像在给一颗颗干枯的果实施以最后的整理。她听着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一来一往地流动,听着那个年轻人说话时偶尔会侧过头看向陈默的方向,目光在她儿子身上停一瞬,像在确认他还在那里,然后才收回视线。
她看到沈恪的侧影罩在陈默那一侧,像习惯性地挡一点光。她的剪刀停了一下,又继续。
沈恪在离开之前站起身,对陈父说了句叔叔今天打扰了,对陈母也说了阿姨谢谢您的茶。他在玄关换好鞋,推开门的时候陈默跟了出来,两个人站在楼梯间的声控灯下,灯亮了一下又熄灭,然后又亮起来。陈默问他感觉怎么样,沈恪想了想说你爸没赶我走,陈默弯了一下嘴角说那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沈恪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多留,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然后继续沿着台阶往下走。声控灯逐层亮起又熄灭,为他铺开一道忽明忽暗的通道。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然后关上门回了屋。陈母已经在厨房里了,水龙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陈父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报纸举得比以前低了一些。他没有抬头看陈默走进来的方向,但在他经过沙发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同事,看着还行。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停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但他父亲没有再说别的话,低头翻了一页报纸。他也没有追问,只是走进厨房,看到他母亲正背对着他把那碟还没有拆开包装的糕点放进碗柜的一个角落,动作很轻,像是那句话的分量已经被她收进了某个她还没有完全决定要怎么打开的地方。
窗外的冬日下午正在从明亮的白色逐渐过渡到一种偏暖的金灰色。沈恪的车在楼下停了一会儿才发动,陈默在阳台上看到那辆车的尾灯亮起又熄灭了两次,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终于驶离了路边。他收回目光,把阳台的玻璃门拉上,回到屋里的时候发现茶几上那壶茶还没有收走,杯沿还残留着一圈浅浅的水渍,像是有人离开之前又喝了一口。
腊月二十四那天,临川下了一场薄雪。雪不大,落在路面上很快就化了,只在树梢和车顶积了一层浅浅的白色。陈默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把雪花照成细碎的亮点,在夜风中斜斜地飘着。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沈恪发来的消息:【晚上包饺子?我买了肉和韭菜。】他弯了一下嘴角,回了一个字,然后把手机放到支架上,调高了暖风的温度,驶入傍晚的车流中。
回到公寓的时候,沈恪已经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了。案板上摊着一团揉好的面团,旁边放着调好的肉馅和切好的韭菜末。他看到陈默推门进来,头也没抬:洗手去,面醒得差不多了。陈默换好鞋走进厨房,在水龙头下冲了手,擦干,然后站在案板对面,看着沈恪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小段,压扁,擀成一张张中间厚边缘薄的饺子皮。他的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已经比第一次包的时候流畅了不少。陈默接过来,舀了一勺馅放在皮中央,对折,捏紧边缘,然后放在撒了薄粉的托盘上。两个人隔着案板对坐着,一个擀皮,一个包,动作在沉默中逐渐磨合出一套不需要言语的配合节奏。
沈恪把擀好的皮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偶尔会碰到陈默的指尖。冬天的室温不算特别高,但厨房的暖气和两人持续活动的体温让那片空间保持着一种不会让人缩手的温度。陈默包到大约一半的时候停下来,拿起手机对着那排已经包好的饺子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低下头像是在编辑什么。沈恪问了一句发给谁,他头也没抬地说发给我妈。
过了一会儿,沈恪的手机在料理台边缘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他点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是用旧手机拍的,像素不高,画面有些发暗,但能看出来拍的是刚才陈默发出去的那排饺子,像是被人从另一个屏幕上翻拍下来又发给他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陈默。陈默没有抬头看他,正在专注地捏着手里那个饺子的边缘,像是和手里的面皮较劲。但沈恪注意到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那个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没有问你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你妈了,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个号码记了下来,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擀下一张皮,擀得比之前更圆了一些,边缘也更薄了一些。他想着下次去的时候,应该带一条围巾或者护手霜之类的——陈母的手看着很细,冬天容易起纹,款式不需要花哨,实用一些就好。他嘴上没说什么,但手上的动作更轻快了。
同样的周末,同一座城市的不同街道上,也有人在为即将到来的春节做准备的另一种方式。程砚是在腊月二十六那天早上被一通电话叫醒的。他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林母,接起来的时候原本有些困顿,但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清醒了不少,说下午来家里吃饭吧,晚晚她爸说想包点蛋饺,你帮忙搭把手,他握着手机坐起来,连说了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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