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临川的天气出奇地好。雪早就停了,阳光从清早开始就铺满了街道和屋顶,把残留的雪痕照成细碎的光点,在瓦片和树枝间闪烁。空气清冷而通透,站在阳台上能闻到远处飘来的炸物和炖肉的香气——那是这座城市在年三十这天特有的气味,混合了各家各户窗口透出来的热气,把整个街区笼在一层看不见的暖意中。
陈默在早上六点多就醒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银白色的光,他侧躺着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鞭炮响,像是有人按捺不住提前试了试火候。他慢慢坐起来,套上毛衣,走出卧室的时候看到沈恪正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在灶台前低头看着什么。他走过去,发现案板上放着一只白色瓷盘,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个已经包好的饺子,比前几天一起包的那些更小一些,捏边的花纹也更仔细。
你几点起来的?陈默问。
没多久。沈恪把包好的最后一排饺子放好,直起身,用旁边搭着的干布擦了擦手,想着中午去你家,总不能空着手去。
陈默看着他,看到他转身去水池边清洗工具时微侧的脸和专注的眉眼,然后说:我妈昨晚又发了一条消息,说让你别带东西,人到了就行。
她说了是她说了,我带是我的事。沈恪的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容争辩的事实。他转过身,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用厨房纸巾擦干,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陈默看着他侧过脸时微微垂下的眼睫和因为早起的缘故略显紧绷的下颌线,便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沈恪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感觉到背上贴过来的温度和呼吸,低头看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没有挣开,只是把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紧张吗?陈默问。
有一点。沈恪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但我不打算让它挡住我的坦率。
那你今天少说话。陈默说,尤其别说这个词。
沈恪笑了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好,听你的的意味。
中午的时候,陈默开车,沈恪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放着那只装着饺子的白色瓷盘和几样他早晨出门前就准备好了的伴手礼——一盒阿胶糕、一包精选的干菌,还有一束用牛皮纸包着的浅色花。他没有按门铃,是陈默拿钥匙开的门。陈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到沈恪又看到陈默,然后目光落在沈恪手上端着的盘子上,那盘饺子里的每一只都捏得齐整,边缘如一道均匀的波浪在瓷盘上排开。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厨房,但那一眼在门前放慢的节奏,已经在空气中留下了某种比语言更清晰的讯号。
陈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正在放一年一度的新春联欢会前奏节目。沈恪走过去,在茶几旁停下,把手里那些东西放在旁边的柜子上,没有多介绍自己,只是说了一句叔叔新年好。陈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上一次见面时多了一些,然后说了一声来了啊,又把视线移回电视屏幕上。那三个字的音节短,和寻常寒暄时别无二致,语气里却多了一层来了就好的顺当。
陈母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上午,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冷盘和一部分热菜。沈恪洗了手走进厨房,问了一句阿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陈母没有立刻回答,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帮我把那盘花生端出去吧。他端了那盘花生走出去放在餐桌上,然后又回到厨房门口,等下一句差遣。陈母把最后一道菜从锅里盛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差不多了,去叫你叔叔吃饭,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使唤自家人时的简省。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作为背景音在饭桌上空悬浮着。陈默坐在沈恪旁边,在他偶尔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时候自然地替他挡一下,然后用手背碰一下他的手腕,像在说。沈恪接受了他递过来的那些台阶,没有逞强,也没有退缩。吃到一半的时候,陈母夹了一只饺子放进沈恪碗里,说了一句尝尝看,那语气像是已经观察他好一阵了,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喜欢。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桌面和杯沿的影子拉长。沈恪坐在陈默家的客厅里,和旁边的人并肩听着电视里传出的节日音乐,他觉得这个空间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起来。像一幅慢慢显影的照片,从一片模糊的底色中浮现出越来越具体的细节——桌上的菜,杯沿的水痕,电视的声响,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安坐的人影。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林晚家的客厅里也正流淌着相似的暖意。程砚下午就到林晚家了,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毛衣,正和林父、林晚一起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果盘和干果,林母在厨房里准备年夜饭的汤,锅盖下面持续地冒出白色的蒸气,把厨房的窗户糊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程砚手里剥着一只橘子,剥完先递给了旁边的林晚,然后又拿起一只剥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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