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左右两侧没有写子孙后代之名,也没有什么千古流芳。
只有很干净的一句诗,叠在墓碑最底下。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姜瀚文心脏就像被一只无情大手狠狠捏住。
回想起自己同钱书妍的相处。
四灵城的事结束以后,他就去万湖妖脉对付幽狼族,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一个月都不到。
但这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却要她用一生思念。
姜瀚文坐在坟前,心里有些话想说,但话到嘴边,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现在他说,还听得见吗?
看着这漫山遍野的蜉蝣树,姜瀚文眼神有点呆滞。
生命的最后几年,钱书妍说她离开大明,要去寻找自己的机缘。
原来,她从未离开,只是在这里把树种下。
眺望四灵城,想着某人。
时光一同磨灭的,不只是敌人,还有旧友。
这是长生路上的必然,一开始就该想到的结果。
“你是谁!”
一声警惕发问在背后响起。
姜瀚文回头看去,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手里拿着蓝符,小心翼翼看着自己。
姜瀚文看到少女愣了一下,虽然还未长开,却已经有三分威严的眸子,粉鼻秀挺,娇嫩肌肤如皑皑白雪。
穿着身紫色襦裙,束起腰间,完美勾勒出纤细腰条。
像,真像。
一瞬间,他彷佛回到多年前,自己在乌三九茶楼,同女扮男装的钱书妍商讨青楼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姜瀚文回头,看着墓碑。
“我是她朋友。”
“朋友?”少女狐疑拿出传音符。
“如果你是不小心进来的,你现在离开,我当没发生过。
不然,我要是给我娘亲说,你只怕要被废掉修为!”
姜瀚文手一招,无声禁锢把少女定在原地,连指头都动不了。
“你这么像她,应该姓钱吧。
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我可以回答。
不过,不要喊人来,我不想有人打搅,懂吗?”
说完话,禁锢松开,姜瀚文头也不回看着墓碑。
仿佛他看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个人。
手中蓝符握着,迟迟没有祭出。
沉默片刻,少女深吸一口气,把符箓收起来,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前辈,我叫钱多多。
如果你是老祖的朋友,你肯定知道,为什么这些茶树叫做蜉蝣。”
“一年一熟,一熟一枯,取的是朝生暮死,纳的是人间四季。
最好的浇水是子午时,灵雨术混着井水,一棵树最多能有三枚种子……”
听到姜瀚文事无巨细的讲解,甚至,有超过老祖留下的培育册子,钱多多瞳孔暴震,看姜瀚文眼神瞬间变得不一样。
震惊中,藏着一丝丝同情、悲切。
姜瀚文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知道了吗?
“啾~啾鸣~”
两只灰尾斑雀飞上枝头站住,细长树枝被压弯,上下晃动着。
钱多多望着姜瀚文那双眼睛,没有说话。
但是她清楚,对方已经知道自己猜出他身份。
“这片林子,最开始是老祖一个人在种,我爷爷他们都以为她走了,就没有去找。
我出生那年,老祖把我爷爷叫来,把林子交给他。
说以后要是子孙不肖,就好好守着这片林子的茶叶,不会饿死。
后来……”
一个人独居山里,默默培育、种植。
从最开始的一株,到现在漫山遍野。
这不是树,这是她对自己的思念。
“呼~”
一阵风刮来,风里捎带一缕清香。
那是蜉蝣茶快要成熟的味道。
鼻头发酸,姜瀚文视野突然模糊起来,一层水雾挡住视线。
恍惚间,好像那日最后的相见。
他远远站在楼梯边,一身鹅黄长裙的钱书妍,站在对峙众人中间。
她看见自己,抛下一切不管,扑进怀中。
物是人非事事休……
“江前辈,老祖说,她从来没有怨过你,只是——”
顿了顿,钱多多脸颊发烫:
“想你。”
半晌。
“她还说过什么?”姜瀚文转头看着钱多多,右眼的死寂中,此刻空洞一片。
钱多多看着姜瀚文侧脸,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难受,不知不觉,眼里扑簌流出泪来。
小丫头摇摇头,眼泪顺着下巴飞溅。
姜瀚文看着空无一物的坟头,没有还残存的执念,只有空虚一片寂寥。
就像当初,林动请自己去看冯玲玲的坟墓一般。
空无一物,这便是死亡。
他伸出手,轻轻点在墓碑上。
只见一层密集的细小裂纹出现在墓碑上,随着咔咔破裂声,一层附着在墓碑上的石块碎开,露出一块更小一号的墓碑。
墓碑上刻着新的碑文。
夫江流、妻钱书妍,合葬之墓。
底下的诗句也改了。
朝暮年年岁岁,同手生生世世。
“滋~”
“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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