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浓郁酒香,连青草也醉倒在馥郁中,低垂着脑袋,同野花依偎。
姜瀚文躺在地上,望着天色,缓缓闭上眼。
屠隐是来找他借酒消愁的,屠隐的复仇言论中,有一个学生昨天死了。
那是个只有引气境的老妪,百来岁。
屠隐几次暗示,要教对方修炼报仇,可那个学生的回答是,如果每个人到这里来,都是为了让屠隐拿出自己的资源去补贴,那就是目的不纯。
屠隐一人之有限,对付无限学生,又能拿的出多少?
老妪拒绝屠隐帮助,宁愿死在时间洗礼下。
老妪学了十多年的报仇,最后却死在学习报仇的路上,这让屠隐心里很不舒服。
爱之深,责之切。
若是以前,甭说一个普通人的死活,就是千万个普通人葬身,只怕眼前屠隐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但现在,他却会为对方的消失而真正难过。
所以,恨也可以滋养出爱吗?
“你弄的这个没用。”
良久,屠隐坐起来,望着远处蔓延视线尽头的虎山道:
“灵气一离开阵法,就会扩散,无用功。”
“我知道。”姜瀚文点头。
经过艮山压缩的灵气,确实会变得更凝实,但离开一段距离,没有艮山的压制后,灵气又会复归原样。
就像真空枕头遇见空气,快速膨胀。
明眼人都看出来有问题,他岂能不知道。
不只是眼前的艮山虎脉,以后,他还是会做很多无用功。
将来八卦分立,并流为一,或许能稍微改善一些。
至于能改善多少,他也不知道。
准确来说,他根据《方寸经》对大明的改造,都是无用功。
可,那又如何呢?
低头赶路,莫问前程。
他知道大概率还是会输,去做就行。
“这些年,又是北域,又是这里,大明出问题了?”屠隐问。
“在被吃。”姜瀚文枕着手,望着天空,说得很平静。
屠隐愣了一下,怪不得能控制吃不吃法相境道韵,原来是天地意识已死,被眼前人攥取。
只是,被虚空侵袭到如此地步,连天地意识都死了,再努力,也不过是挣扎些许时间,浪费资源,浪费宝贵的修炼时间。
“我知道你很天才,逆伐一境,就是在南域,也几乎没人能做到。
在我看来,你将来突破洞虚的机会很大。
无论是陷仙海还是这里,你花的精力和灵石都不少,如果拿这个时间来修炼,说不定你现在都突破神相了。”
响鼓不用重锤敲,屠隐没有直说,但意思很明白,别做无用功了,不划算,自身的修炼才是最重要的。
“心领了,如果现在让你好好修炼,别去报仇,你能做到吗?”姜瀚文反问。
屠隐沉默,摇摇头。
“你看,劝别人,谁都会说。
到自己身上,谁来都不行。
咱们都有必须做无用功的理由。”
两人静静欣赏着夕阳,直到最后一线火光没入地平线,被森森青山吞噬。
屠隐站起身,复杂看向姜瀚文:
“如果我能听进去劝呢?”
姜瀚文咧开嘴:
“我听不进去。”
“走了。”屠隐一步消失,背影有些落寞。
姜瀚文摇摇头,这都还没把伤养好,有人就开始受不了。
将来哭鼻子,只怕是跑不了咯。
人心换人心,学宫里的真情,让矢志报仇的屠隐,也开始动摇了吗?
或者说,学宫里的温暖,让这位杀人如麻的邪修头子意识到,原来世界并非血债血偿的鲜红一面,还有千万种不同人生的广博。
姜瀚文飞到虎山顶上,蹲下身子,温柔抚摸草皮,就像抚顺松软皮毛。
“你可得加油啊,伙计。”
这话,不知他是说给脚下虎山听,还是说给无处不在的风听。
两个甲子,匆匆而过。
王永年从花钱的忿忿嘟囔,到无奈接受现实,再到最后隐约察觉到什么,不再多谈,全力支持。
东边惊雷谷、东南和风平原、南域万火炎域、西南万物渊、西域云梦泽。
其间,南域的炎域,直接由姜家三兄弟出手镇压,姜大河带着弟弟妹妹,在南域“造”火山,养异火。
在沟通地脉,构筑万物渊时,玄盘来帮过忙,沟通整个大明的地气连接。
云梦泽时,几乎整个天机阁全军出动,以百万人之灵韵,蕴养云梦大泽。
一口气憋在有心人胸膛里,他们都知道,阁主在谋划着某物,所有人都默默在背后付出,静等最后结果。
但,其他地方都可以让别人搭手、辅助。
唯独最后一处,西北方位的乾卦天心台,只能靠姜瀚文自己。
这是八卦最后一个缺角,却也是最难的一块。
乾卦,为天、为雄健,这里承接的,就不是大明,而是虚空。
西北、荡燕山。
姜瀚文盘坐在陡峭的悬崖边缘。
在他身旁,放着一尊七尺高,四尺宽的日冕。
日冕平面用耀日红玉雕刻,其上有飞禽走兽,亦有人潮涌动,仔细看去, 红玉中心刻画着大明地图。
悬针是他用万年玄钢亲手锻造的,尖端若寒星璀璨,绽放冷光。
在昨天,姜瀚文已经卸任天机阁阁主,自己在白象潜伏的分身帝刹回来,接手位置。
对白象的侵蚀,也从天元宫和重影楼之外,多出联合白震一脉的叛徒。
为接下来的攻坚战,他已经做好准备。
这些年,屠隐找他喝过七次酒。
每一次,老土匪都喝到烂醉才肯离开。
每每到最后,对方都会同他谈起最开始那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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