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北路,碎叶水西岸,有一处地名日“骨都寨”。
唐时,这里是安西都护府最西端的烽燧之一。
再往西三百里,便是怛罗斯。
天宝十载,高仙芝的大军在那片平原上流尽了血:至德元载之后,安西军孤悬西域,与中原音书断绝,仍死守不退。
骨都寨的烽火,直到最后一名士卒饿死在烽燧台上,都没有熄灭过。
如今这里只剩一片废墟。
黄土夯筑的寨墙坍了大半,墙根长满骆驼刺。
碎叶水还在流,水声和一千年前一样。
但寨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人。
他跪在寨墙正中的位置,面朝东方,膝盖陷入泥土三尺深。
他身上穿着汉代的直裾深衣,外面罩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皮裘。
那是匈奴式样的,但穿在汉人身上。
他的头低垂,双手交叠,掌心向上,像臣子捧着奏章。
那是金日磾。
他已经在此跪了两千年,从未变过。
买买提·艾山一家在骨都寨东侧三里的地方放牧,三代人,七口,三十七只羊,四头骆驼。
买买提今年五十三岁,从小听爷爷讲安西军的故事。
爷爷说,那些唐军到最后没粮没箭,饿得皮包骨头,还在守城。
城破那天,活着的唐军全跪在寨墙上,向着东方跪,然后被吐蕃人一个一个砍死。
爷爷的爷爷远远看见那一幕,回来病了一个月。
买买提每次路过骨都寨,都要往那个方向看一眼。他看不清那个人影是什么,以为是风化的土柱。
今年开春,他的羊病了。
那好像不是瘟疫,是一种奇怪的病。
羊不再吃草,不再走动,就那么站着,一站一整天。
买买提以为羊要死了,但羊也不死,就那么站着,眼睛直直的,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他问村里兽医。
兽医也说不清。只说是怪病,没见过。
一个月后,他的大儿子艾山江也不动了。
那天早上,艾山江像往常一样去放羊,走到半路,突然站住了。
买买提喊他,他不应,推他,他不动。
他就那么站着,面向骨都寨的方向,眼睛睁着,眨都不眨。
买买提把儿子背回家,放在自家的炕上。
艾山江能呼吸,心跳正常,眼珠偶尔会转一下,但就是不说话,不动弹,不起床。
他就那么躺着,像一块坚挺的石头。
“这是病了。”老婆哭着说:“送他去县里吧。”
买买提套上驴车,一把把儿子拉上去,走了半里,艾山江突然坐起来,直直地望着骨都寨的方向。
买买提被儿子吓到,猛然回头,看见儿子脸上没有表情,但眼里有东西在动。
那是一种奇怪的、挣扎的神色,像有话要说,却说不出口。然后艾山江快速跳下车,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买买提提起脚步追上去,拉他,抱他,扇他耳光,这都没用。
艾山江就那么走回骨都寨,走到寨墙下,然后扑通一声朝着前面跪下了。
就跪在那个汉代人影旁边,面朝东方,双手交叠,掌心向上。
买买提跪在儿子面前,抱着他的腿,哭了整整一夜。
儿子不理他,不动弹,就那么跪着,像一尊刚塑好的泥胎。
第二天早晨,买买提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
他的腿能动,但就是不想动。
他明明想站起来,想回村叫人,想找医生,但他的身体告诉他,跪着挺好,就在这里跪着,永远跪着。
他跪在儿子身后,同样面朝东方,同样双手交叠。
老婆带着三个小儿子来找他们,远远看见这一幕,哭着往回跑。跑到村口,她忽然神情呆滞的站住了。
她也扑通一声跪下了,扬起阵阵烟尘。
她身子直立的跪在村口的土路边,面朝骨都寨的方向,眼神与艾山江一样奇怪。
热依汗·阿不都是骨都寨西边最近的人家,离寨墙只有一里。
她的丈夫三年前死于雪崩,留下她和八岁的女儿阿依夏,还有一只老母羊。
母女俩相依为命,日子苦,但还能过。那天早晨,阿依夏突然不说话了。
她能发声,能吃饭,能呼吸,但就是不说话。
热依汗问她怎么了,她摇头;问她饿不饿,她摇头;问她是不是哪里疼,她点头,但指不出来哪里疼。
热依汗急了,抱着女儿要去县里。刚走出帐篷,她看见远处骨都寨的方向,有一排人影在晃动。
她走近看,是买买提一家。
买买提跪在最前面,他儿子跪在他旁边,他老婆跪在村口。三个人都一动不动,面朝东方,像三块石头。
热依汗吓坏了,抱着阿依夏就往回跑。跑进帐篷,把帘子死死拉上,捂着女儿的眼睛,不让她往外看。
阿依夏在她怀里突然说话了。
“妈妈,”她说,“那个人在叫我们。”
“谁?
“那个穿皮袄的人。他一直跪着,但他在叫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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