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依汗浑身发冷:“你听见他叫什么?”
“他说,”阿依夏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八岁的孩子,“他说,跪下来,跪下来,跪下来就好了。”
热依汗把女儿抱得更紧:“别听他的!不许听!”
阿依夏在她怀里扭了扭,抬起头,看着妈妈的脸。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热依汗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困惑,是一种奇怪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妈妈。”阿依夏说:“他跪了两千年了。他想让我们陪他。”
然后她奋力挣脱母亲的怀抱,坚毅的大步走出帐篷,走向那个骨都寨。
热依汗追出去,追了十步,停住了,她跪下了。
跪在帐篷门口,面朝骨都寨的方向,双手交叠,掌心向上。
她嘴里还在喊着女儿的名字,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最后完全消失。
她的嘴唇还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还在看,但眼珠不再转动。
她看见阿依夏走到寨墙下,走到买买提身边,然后跪下。
小身子跪得笔直,双手交叠,掌心向上,面朝东方。
阳光照在她小小的脸上,仿佛像是照在一尊石像上。
第三个人名叫李卫国,他不是维吾尔人,是汉族。
他父亲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支边来的新疆,母亲是本地人。
他自己生在喀什,长在喀什,会说维吾尔语,会放羊,会赶骆驼。
但他户口本上写的是汉族,身份证上写的是甘肃武威。
那是爷爷的籍贯,爷爷的爷爷的籍贯,可以一直追到唐朝的陇右道。
李卫国四十二岁,在骨都寨附近承包了一片草场,养了两百只细毛羊。
他读过书,当过兵,复员后回来继承父业。
他不信鬼神,不信宗教,只信两样东西:政策和市场。
那天,他骑着摩托去寨子那边看草场。
远远看见一群人跪在废墟前,他以为是哪个教派的信众在做礼拜,没当回事。
走近了,他才猛然发现不对。
那些人跪得笔直,一动不动,衣服上落满尘土,像是跪了很久。
他停车走近,认出是买买提一家,还有热依汗母女。
“买买提大哥?”他试探性的喊了喊。
买买提没反应。
他走到买买提面前,蹲下来看他的脸。
眼睛睁着,瞳孔散大,但还在呼吸。他伸手探鼻息有。他伸手摸脉搏也有。
但他就是不说话,不动弹,像一尊活着的蜡像。
李卫国后背发凉。他站起来,后退几步,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影。
那个跪在寨墙正中的、穿汉代深衣和匈奴皮裘的人。
金日磾。
两千年的风沙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的脸上清晰可见是四十岁上下的汉人相貌,颧骨略高,眉目深邃,嘴唇紧抿,带着一种近乎木然的忠顺。
他的眼睛半闭,睫毛上有细细的沙粒,像刚刚落上去的。
李卫国盯着那张脸,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那个人在看他。
不是那双眼睛在看他,是那个人整个人都在看他。
那具跪了两干年的躯体,那件朽而不烂的衣服,那些落在他肩上的沙土,全都在看他。
“你是谁?”李卫国的声音因为恐惧有点微微发颤。
那人没有做答,但李卫国的腿开始发软。
不是害怕那种软。是一种奇怪的、无法抗拒的冲动。
他想跪下去,想和眼前的买买提大叔一样跪下去,想面朝东方,双手交叠,掌心向上,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那么跪着,永远跪着。
“不。”李卫国额头此时已经出满了汗,他咬着牙说。
他转身,想跑,但跑了三步,他就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前方的草场上,他的两百只细毛羊,全以一种奇怪而又诡异的姿态跪着。
前腿弯曲,后腿也弯曲整只羊跪在地上,头朝着骨都寨的方向,一动不动。
李卫国霎时觉得浑身冰凉,他回头,看见那个人影还在那里,半闭着眼睛,嘴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
“臣不敢动,君亦勿动。”
李卫国的膝盖弯了。
他跪下去,跪在热依汗后面,面朝东方,双手交叠,掌心向上。
他的眼睛还能动。他看见远处的天山雪峰,雪峰顶上有一缕云。
他看见云在飘,但飘得很慢很慢,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他看见太阳还挂在天上,但他知道太阳也在变慢,慢到有一天会完全停住。
他想起爷爷讲过的安西军的故事。那些饿死的唐军,临死前也跪着,向着东方,等着永远等不到的援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穿汉代衣服的人,那个跪了两千年的人,不是鬼,不是神,是一个永远在等的人。
他等的是皇帝的命令,等的是回家的许可,等的是他可以“动”的那一天。
那一天永远不会来,所以他要所有人都陪他一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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