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槊被看守在寝殿里,一宿一宿地睡不着。
一阖目,便是林楠那张脸——有时是幼时窝在他怀里喊“爹”的模样,有时是船舱里理直气壮说“您的位置本就该是我的”的模样,有时是宫道上朝何文萱亮着眼睛说“姐姐,我做到了”的模样。
不同年纪,嬉笑怒骂各种各样姿态的林楠日夜不歇地在他脑子里转。
控制不住的翻来覆去地想,哪一步错了?哪件事被他蒙蔽了?
他自诩英明一世,怎么就让个兔崽子耍了二十年?
不甘心。
死也不能甘心。
突然他一个激灵,猛地从榻上坐起。
“来人!”林槊赤脚冲到门边,疯狂拍打殿门,声音嘶哑,“叫凤哥儿来!叫他来!他敢不来,老子就去死!”
侍卫在门外面面相觑。
太上皇虽然失了权柄,到底是陛下的生父,若真闹出人命……
犹豫再三,还是把话传到了御前。
林楠正在批折子,闻言连笔都没停,眉眼间是淡漠的霜色:
“朕不去。问问他要做什么,不说便算了。”
内侍硬着头皮往返两宫,将林槊那番颠三倒四的质问与猜测带回御案前。
林楠听完,手中的朱笔终于顿了一顿。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
还可以这样?
“既然他想到了,”林楠放下笔,心情听起来不错:“那便告诉他——他想的是对的。真正不能生育的,是姐姐。”
他嘴角浮起温柔的笑意:“可那又怎么样?”
“朕喜欢她。今生今世,也只会有她一个妻子。”
“至于继承人,朕都不操心的事,你瞎操什么心?”
内侍冷汗涔涔,软着腿回到了软禁林槊的寝殿,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地转述。
林槊听完,愣了三息。
然后他炸了。
“老子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不是让你个小兔崽子这么糟蹋的!”
他像一头困在笼中的老狮,在殿内来回暴走,靴子踩在金砖上咚咚作响。花瓶碎了,茶盏飞了,连那张紫檀木的圆凳都被他一脚踹翻。
“回去告诉那个小王八蛋!”他指着殿门,手指都在抖,“他要敢这样肆意妄为、断送江山,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内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回御前。
“……陛下说,他做鬼也不会放过您。”
林楠靠在椅背上,听了这话,眼角眉梢都是轻蔑:“告诉他,朕不怕。”
“他活着的时候,朕都不怕他。更何况他死了。”
“到时候他们父子三个有本事一起上。最不济不过弄死朕——大家都是鬼了,朕可以再干掉他们一遍。”
“……”
内侍觉得自己今日怕是要死在这里。
林槊听完这番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
他缓缓蹲下身,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
再开口时,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妥协。
“……你去告诉他。”
他垂着头,盯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
“只要他肯要个孩子。”
“朕会老老实实的,不给他找任何麻烦。”
他闭了闭眼,有些艰难的继续道:“我手里还有一些暗处的人手……这些他不知道。都给他。”
林楠挑了挑眉。
——后手。他料到有。
林槊纵横一世,若真把全部家底都摊在明面上,反倒不像他了。
只是没想到,老头子竟肯用这些来做交换。
就为了一个孙子。
林楠垂下眼帘,态度简直可以说油盐不进。
“告诉他,”他淡淡道,“朕不稀罕。”
“朕说了,朕的事,让他少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林槊要气疯了。
林楠才不管他,就是不让他如愿,让他痛苦。
当然了,不是说林楠就对林槊暗处的人手放任不管了。
只是林槊自己交出来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全部?是藏了私,还是设了套?
这样逼他的人动一动也好,这样林楠才好顺藤摸瓜,自己清理个干净。
林楠被催生,也跑不了何文萱。
她的生母钱慧是第一个赶来看笑话的。
“往日女婿只是个都督的嫡幼子,不用承挑宗庙,他爱重你,愿意为了你不要孩子。”她字字句句往何文萱心窝子里戳,“如今呢?”
何文萱端坐上首,凤袍加身,神色淡淡。
“女婿成了九五至尊,心思还能一成不变吗?”钱慧微微倾身,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快意,“他当真甘心,把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拱手让给旁人?”
“现在他爱重你——可你能保证,他爱重你一辈子?”
她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像是一位真正为女儿忧心的慈母:
“我的儿,别怪母亲没提醒你。你如今最好的路,就是趁早为陛下广纳妃嫔,绵延子嗣。你自己生不出,总要让别人生。否则……唉……”
何文萱垂着眼帘,宽大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然后她轻轻笑了。
“母亲,”她抬起眼,笑意盈盈,“您这是嫉妒女儿,嫉妒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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