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轻飘飘丢下这样一个耐人琢磨的故事,转身走得洒脱利落,毫无半分留恋。
唯独太子被这番话牢牢困住,独坐殿中,久久回不过神,心底翻涌着无数揣测与疑虑。
殿外暮色渐沉,值守下人放心不下,轻叩房门,低声请示。
太子这才骤然回神,抬眼望去,竟是不知不觉已到了晚膳时分。
只是三皇子方才抛下的话沉甸甸的坠在心头,翻来覆去的思虑缠得他心口发闷,哪里还有半分胃口用膳?
太子暗自咬牙,在心里将三皇子狠狠咒骂了一通。
天生的祸害!
老三生来就是跟他作对的!
这一夜,太子心绪纷乱,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出乎意料的是,次日早朝,往日里处处与他针锋相对的三皇子派系,竟全程安分守己,未找半点麻烦,更无半句刁难。
太子混沌困顿的脑子骤然一清。
来真的啊?
他与三皇子相争、明争暗斗不断。如今对方竟这般收敛锋芒,低头服软,主动让步了?
早朝落幕,皇帝留下太子、三皇子,以及五位朝中重臣,召开小议。
立于殿中,太子再一次清晰察觉到朝堂之上那股微妙诡异的氛围。
眼下能列席这场核心小会的五位朝臣,立场泾渭分明。
两人是三皇子的铁杆心腹,立场坚定;一人保持中立,却素来偏向太子;剩余两人,则是忠于皇帝、也可以说忠于太子。
往日议事,那两名三皇子的党羽,即便认可太子派系提出的国策,也必会百般挑刺、刻意刁难,想方设法找纰漏、找破绽。
总要恶心太子一番,折腾够了才肯点头附和。
可今日截然不同。
二人依旧会针对国策细节提出异议,可太子清晰察觉到,他们刁难的力度大幅减弱,所谓的挑刺不再是刻意针对、无端找茬,反倒皆是贴合政务、切实完善方案的中肯建议。
太子眸光微沉,视线隐晦扫过两名朝臣,随即侧首看向身侧的三皇子。
恰好此时,三皇子亦转头看来,四目猝然相撞。
两人眼底瞬间掠过同款的厌烦与嫌弃,几乎是同一时间,冷着脸别开视线,互不搭理。
龙椅之上,皇帝将两个儿子这番暗流涌动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径直开口点名。
“太子,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太子依礼躬身,陈述自己的处置方案。
不出所料,话音刚落,便迎来皇帝一通严厉斥责。
太子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纵然早已习惯父皇这般处处打压、动辄斥责,心中的郁气与怒火依旧不受控制地节节攀升。
把太子的方案贬的一无是处之后,皇帝眸光一转,落至三皇子身上:“老三,你怎么看?”
三皇子想着自己的打算,没有故意跟太子别苗头,只将太子方才提出的处置办法,删删改改后的精简版,复述了一遍。
哪知皇帝闻言微微颔首,面露赞许:“此番所言尚有可取之处。既然如此,这件差事,便交由你去办。”
三皇子身形微僵,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立刻压下诧异,躬身作揖,和往常一样欣然领旨谢恩。
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忍不住破口大骂。
合着棘手难办、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统统都扔给他来做?
这一刻,他幡然醒悟,只觉从前的自己愚蠢至极。
过往数年储位之争,他始终憋着一股劲,事事要强、处处争先,一心只想压太子一头,将对方彻底比下去。
他拼命展露锋芒、尽显才干,只为让父皇看见,他远比太子更加优秀、更堪大任。
每逢议事之前,他必定和下属绞尽脑汁,尽可能的思虑出一套周全的计策。
每次皇帝就会带着几分为难、几分勉强,采纳他的主意。
往日里,他每每得此结果,心中皆是满满自得与优越感。
他暗自得意:父皇,你倾尽心血栽培的储君,根本不如我!
这也给了他一种错觉,父皇心中自有公允。
纵使父皇偏心太子,可朝堂政务、江山社稷面前,父皇终究以国事为重。
那时的他,心底藏着滔天野望,怀揣着这不切实际的错觉。
他以为,只要自己永远这般锋芒毕露、稳压太子,持之以恒地展现才干、立下功绩,待父皇百年之后,权衡利弊之下,这万里江山的储君之位,终究会落到他的手中。
为了印证这份虚妄的期许,他甚至一遍遍为父皇的偏心与打压开脱、找借口。
他宽慰自己,父皇是九五至尊,是执掌天下的帝王。
当年父皇身不由己,被迫贬发妻为妾,迎娶太后强行塞来的女子为后,心中积郁隔阂、满心膈应,厌弃他的母后、冷淡于他,皆是情理之中。
可即便心存芥蒂,父皇依旧在他十二岁之年,特许他入朝听政、接触朝局,摒弃私人好恶,公允看待他的才干,不因私人情绪荒废国事。
这样的父皇,是心怀天下的明君。
之前的他,甚至一度心生怨怼,恼怒自己的母后趁火打劫,折辱帝王威严。
也害得他自幼不得圣宠、备受冷淡。
层层堆砌的自我说服与虚妄期许,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内廷小议散去,三皇子去往凤仪宫向皇后请安,陪着皇后用完一顿午膳才离宫。
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手捧一束新鲜嫩黄的迎春花,缓步入内,眉宇间带着几分思索:“娘娘,今日殿下……和以往不一样了。”
皇后闻言,伸手从花束中抽出一枝柔嫩的迎春花。
她垂着眼帘,指尖摩挲着娇嫩的花瓣,从容道:“不过是脑子清明了,认清谁是敌、谁是真正的亲人罢了。”
陛下能准许老三入朝听政,从头到尾,都只是帝王迫于世家势力庞大、无从制衡的无奈妥协!
皇后眼底掠过一丝冷嘲,孩子年少,控制不住的会仰望君父,多正常。
而且越是深陷朝堂权争、就越是容易代入臣子视角,傻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足够能干,就能凭本事争来储位。
何其愚蠢。
皇后看着手中的迎春花,眸色沉静淡漠。
她拿着小剪子,顺着自己的心意,一点点修剪掉多余旁枝,将整束花枝打理好。
孩子不清醒不听话,抽一顿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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