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镇老旧的邮电所里,吊扇慢悠悠转着,卷起一阵阵带着尘土味的热风,吹得柜台上的牛皮信封边角微微翻飞。
邮递员指尖拂过泛黄的挂号信登记册,密密麻麻的碳素字迹爬满纸页,他快速翻找了两页,精准抽出一封印着南京大学烫金校名的牛皮信封,抬眼看向面前的杨冬权,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
“就是这封,按规矩盖私章签收,登记入册才算生效,恭喜你啊小伙子,考上南京大学,彻底出息了!”
杨冬权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紧绷了大半年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震颤,他连忙低头,双手哆嗦着伸进贴身的褂子内袋。
内袋缝着两层粗布,是母亲连夜给他加固的,专门用来放重要物件,摸上去还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小心翼翼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木头私章,这是他高中毕业时,村里老木匠免费给他打磨的,边角早已被常年摩挲得圆润光滑。
他对着章面轻轻哈了一口热气,稳住不停发颤的手腕,重重按在泛黄的签收单空白处,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绷出清晰的骨节。
墨色印章清晰落定,工整的名字烙印在纸上,一笔一划,都是他熬尽血泪的见证。
签完名字,他双手恭恭敬敬接过那封薄薄却重若千斤的挂号信,掌心触及粗糙厚实的牛皮纸外壳,整只手臂都控制不住地轻微发抖。
他没有急着拆信,而是将信封紧紧搂在胸口,双臂死死收拢,像是护住了这辈子唯一的救命稻草,护住了自己十数年的日夜苦熬。
后背的粗布褂子被汗水浸得微潮,紧紧贴着皮肉,可他丝毫感觉不到燥热,只觉得心口滚烫,滚烫的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酸涩的情绪瞬间冲破所有隐忍,眼眶骤然泛红,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落,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胸前的信封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痕。
那些在生产队挑河泥、割麦插秧的苦累,那些深夜点灯苦读的孤寂,那些等待成绩的焦灼惶恐,那些被人嘲讽痴心妄想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落地,有了最圆满的归宿。
杨冬权转身走出人声嘈杂的邮电所,避开往来赶集的村民,走到院角一棵老槐树下站稳。
树下落满细碎的槐花瓣,地上是被无数人踩实的硬土,微风扫过,带着乡间独有的草木清香。
他蹲下身,将信封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烫金的校名,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珍宝。
他慢慢拆开信封封口,小心翼翼抽出里面平整的录取通知书,鲜红的边框、工整的印刷字体,刺眼又动人。
一行清晰的字迹直直撞入眼底:杨冬权同学,你已被我校历史系录取,请于规定时间到校报到。
杨冬权微微一怔,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落差。
这是他填报的最后一个志愿,也是他最不心仪的专业。
他半生扎根乡土,日日与农活为伴,除了课本上寥寥数页的基础历史知识,还有文革年间零星看过的评法批儒文章,对系统的历史专业几乎一窍不通。
可这点遗憾,在南京大学这块金字招牌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不管是什么专业,不管是否擅长,这都是顶尖名校,是他拼尽全力、冲破层层阻碍才换来的生路。
是无数乡下知青、种地农民梦寐以求,却终其一生都触碰不到的出路。
他五指收紧,紧紧攥住那张薄薄的通知书,指腹反复摩挲着纸面,激动得浑身震颤,眼泪越落越凶,嘴角却扬着止不住的灿烂笑意。
常年劳作积攒的疲惫、备考积压的压力、无人诉说的委屈,全部随着泪水倾泻而出,消散在温热的风里。
他仔细将通知书对折整齐,小心翼翼塞进贴身内袋,紧紧贴着滚烫的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牢牢锁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希望。
缓步走在回乡的土路上,正午的阳光穿透枝叶,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他单薄的身上,温暖又明亮。
土路两旁的稻田绿意盎然,风吹麦浪沙沙作响,耳边是田间虫鸣蛙叫,处处都是鲜活的生机。
杨冬权心中翻涌着无尽的喜悦与滚烫的憧憬,脚步轻快,浑身都透着解脱的松弛。
大学梦,我终于圆了。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日日下地劳作、一辈子困在土地里的知青,我能走出这片穷乡僻壤,拥有全新的人生,全新的未来。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海南岛,湿热的海风裹挟着燥热,肆无忌惮地席卷整片村落,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黄白靠在斑驳老旧的土坯墙上,后背抵着粗糙硌人的墙面,墙皮早已风化脱落,细碎的黄土渣子不停往下掉,落满他的后背和肩头。
恩师徐默然刚刚塞给他的半块玉米饼还揣在兜里,粗粝的玉米面带着残留的体温,边角微微发硬,是老师省下来的口粮。
这份沉甸甸的善意,黄白比谁都清楚、都感念,可他的心间却像死死压着一块万年寒冰,酸涩、苦涩、憋屈层层缠绕,堵得他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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