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河之南,灵山之北,净灵尊者现世,可解苍生倒悬。
杨洁女士离世当夜,足球论坛的暗流中突然浮起这句谶语。蜿蜒如银链的康河,正是汇盈与素秋两区的天然分野,而河之南岸与灵山北麓所夹的胡迦岭,恰似被时光遗忘的褶皱——那处人迹罕至的险隘,连卫星地图都只肯用模糊的等高线敷衍勾勒。
评论区瞬间炸开质疑的旋涡。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神神鬼鬼?有人掷地有声,人类历史浩劫千百次,何曾见神明垂怜?这条反驳引来更多附和。
但讽刺的暗潮正在涌动。当预言真正指向某个坐标时,那些曾将希望寄托于虚空的人们,反而像惊弓之鸟般踌躇不前。若预言说的是绿豆治癌或陈醋消毒,超市货架怕是早已清空;可当救世主栖身于地图边缘的荒岭,键盘后的面孔便都成了精明的怀疑论者——万一这是精心设计的骗局呢?万一是邪教布下的陷阱呢?
最尖锐的质疑直指预言者本人:三个月不露面,现在突然发这种东西,账号被盗了吧?这条猜测刺破了许多人心中残存的侥幸。直到某位IP显示在肿瘤医院的网友突然闯入评论区:要相信科学!历史上的灾难哪次不是人类自救?他敲下的每个字都带着化疗的颤抖,所谓神迹,不过是幸存者偏差的幻觉。
霎时间,战火蔓延。支持者立刻反唇相讥:历史是过去式,可此刻我们正在经历现在进行时!有人用加粗字体咆哮:当世界站在悬崖边缘,真神自然会从传说中走下来!
部分种族对立者称他们所处世界即将灭亡时便发现了平行世界,那一次已经是神迹第一次出现了,神迹完全可能再次出现。
这句话倒也得到了一部分人认同,毕竟过去事件没出现过天空黑暗六月飞雪,也没有动物变异,这都颠覆了人的认知,莫非这一次真的是人类面临绝境了。
医院内,尤宝昌攥着诊断书的手青筋暴起。CT影像里,女儿尤欣妍的五脏六腑如同浸泡在腐水中的莲藕,溃烂的阴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着最后一片完好的组织。
最多撑过七十二小时。主任医师摘下眼镜,镜片折射着白炽灯惨白的光,我们真的尽力了。
病房消毒水的气味刺得他鼻腔生疼,尤宝昌踉跄着摸出手机,屏幕蓝光映亮他煞白的脸。足球论坛那条预言帖下,猩红的已回复标识像黑暗中的火星。当他看清回复内容时,喉间突然迸出困兽般的呜咽——我们去胡迦岭,或许还有救。
您最好不要那样做!医生看到尤宝昌手机提留在足球论坛界面,他知道这个男人又是向那位预言家求救,这时候该陪孩子最后三天,不是去什么野岭荒山!医生顿了顿又说:你是汇盈区区长,要是被媒体拍到……
区长算个屁的官职!尤宝昌突然暴喝,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金属扣撞击声清脆而刺耳。
这名主任医师私下里也是尤宝昌的朋友,他发觉最近就诊的病患家属仿佛都被催眠一样格外信奉神明,他不知那位预言家有何本领让大家如此着迷。
医生转头望向区长夫人张丹,却见张丹突然抓起车钥匙。她精致的眉眼在阴影里模糊成团,指甲却深深攥进掌心:咱们多带件厚外套,山上夜里凉。
他们执意要带走尤欣妍,医生、护士也无力阻止。最后,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主任医师不爱看球,此刻他也好奇的打开足球论坛点开那位预言家的头像,看到一个巨大眼球凝望着自己,此刻陈主任仿佛灵魂被吸走,盯着那头像一动不动...
“陈主任。”
“陈主任!”
被叫了几次后主任医师才回过神。
“我们该去下一个病房了。”
陈主任立即关闭页面,仿佛再凝视那眼睛自己的灵魂会被吸入那瞳孔的深渊。
尤宝昌驾驶的X680型中型飞行车,银灰色飞车在云层间划出流畅弧线,这具剥离了流线型机翼的钢铁躯壳,此刻更像一艘笨拙却可靠的陆地方舟。
驾驶舱内,尤宝昌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死死攥着全息操纵杆,指腹在防滑纹路上反复摩挲,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正在流逝的时间。 后舱气压门将医疗舱与驾驶室隔绝成两个世界。
医用恒温舱体发出细微嗡鸣,尤欣妍平躺在透明防护罩下,女孩单薄的身躯几乎要被层叠的医疗凝胶淹没。
她望着舷窗外飞速倒退的云海,阳光穿透强化玻璃,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流动的金箔,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在微微颤动。 迦陵鸟的迁徙季要到了。她忽然开口,气音轻得像片飘落的羽毛。
守在舱旁的母亲猛地抬头,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直到关节发白才意识到自己攥住了女儿的被角。窗外景致正以每秒三百米的速度变换,从般的积雨云到苍翠欲滴的针叶林冠,树冠层叠起伏如翻涌的翡翠海浪。
尤欣妍的瞳孔倒映着这片原始洪荒,胸腔随着浅缓的呼吸微微起伏。消毒水气味被智能系统过滤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从新风系统漫入的松脂清香。她想起两周前病房里此起彼伏的仪器警报,那些刺鼻的碘伏味道,还有永远笼罩在头顶的无影灯。
此刻至少有风穿过发梢,至少能看见云絮像被撕碎的棉糖,至少能听见引擎声里混着林间松涛——这具被癌细胞侵蚀的躯壳,终于在生命尽头触碰到了真实的天空。
胡迦岭在脚下展开时,尤宝昌几乎要怀疑导航系统出了故障。本该是云雾缭绕的仙山福地,此刻却袒露着一片银灰色建筑群,棱角分明的几何体块切割着天际线,全息投影在玻璃幕墙上流淌着数据流,倒像是某所悬浮在山巅的未来学府。
我还以为尊者会住在类似道观的地方?他苦笑着按下降落键,飞行车引擎在建筑群中庭搅起气流,将几片银杏叶卷进涡旋。
尤宝昌推开舱门时,正巧看见那抹白色身影从回廊转角转出——年轻男子手持一柄足有两人高的竹丝扫帚,宽大的袍袖随动作翻飞如鸽翼,所过之处,青砖上的尘埃竟自动汇聚成细流,顺着砖缝蜿蜒游走。
请问……尤宝昌的询问卡在喉间。
那人闻声抬首,晨光穿过建筑群顶部的透明穹顶,在他眉骨投下小片阴影,却让眼尾那粒朱砂痣红得惊心动魄。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突然变得清晰可辨,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伴奏,而那些被惊起的银杏叶正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却不见他伸手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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