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朔风卷雪,彻宵未歇。
民国三十年,辛巳冬,十二月二十四日。
天光大亮之际,湘北的破晓毫无暖意。
铅灰色的厚云沉沉压在新墙河上空,密不透风,将整片天地笼进一片死寂的昏蒙里。
细碎的雪沫混着冰冷的雨丝漫天斜扫,不是隆冬那种干净凛冽的白雪。
而是江南寒季独有的湿冷碎雪,黏在睫毛上、脸上、军服上,转瞬融化成刺骨冰水,顺着脖颈缝隙钻进去,浸透血肉骨髓。
风声呜咽,掠过荒芜的河岸、残破的战壕、焦枯的荒田,像万千亡魂低泣,回荡在这片饱经战火蹂躏的土地上。
历时两度血战的新墙河,本就满目疮痍。
冻土被反复炮火翻耕,土层松软泥泞,地上密布层层叠叠的旧弹坑,坑底积着雨雪混成的浑水,水底沉淀着前两次会战残留的血污与碎骨。
短短数日风雪肆虐,河水暴涨数尺,原本平缓的河道变得湍急汹涌。
浑浊的黄浪裹挟着上游冲下的枯枝烂木,轰然撞击着两岸冻土堤岸,轰鸣不息,像是在提前为即将到来的惨烈厮杀敲起丧钟。
这条横亘湘北的水系,是长沙第一道门户,是天炉战法的第一道炉口,此刻更是数万川军将士的生死界线。
南岸战壕之内,一片死寂。
经过一夜休整,无人安眠。所有川军将士枕枪而卧,衣不解带、甲不卸身,人人面色凝重,呼吸沉稳却紧绷。
出川三年,转战淞沪、徐州、武汉,再两度死守湘北,这群巴蜀农家汉子早已习惯了大战前夜的窒息压抑。
他们没有精锐部队的充足补给,没有厚实的防寒棉衣,多数人的军装早已洗得发白、打满层层补丁,
袖口磨破露着枯瘦的手腕,裤脚烂着缺口,脚下是薄底布鞋,踩在没过脚踝的泥泞雪水里,双脚早已冻得僵硬麻木,几乎失去知觉。
可无一人跺脚取暖,无一人出声抱怨。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破晓之后,便是死局。
军部昨夜传下的军令早已刻进每个人心底:死守新墙河三日三夜,阻敌精锐、耗敌锐气、诱敌深入,人在阵在,阵破人亡。
三连的战壕更是静得可怕,只有风雪灌进壕沟的呼啸,偶尔夹杂着枪械零件轻擦的微响,以及士兵压抑至极的咳嗽声。
陈老道背靠冰冷潮湿的壕壁,双目微阖,指尖轻轻摩挲着汉阳造的枪托。
枪身木纹早已被常年的掌心摩挲磨得光滑发亮,密密麻麻的深浅划痕,是一场场血战留下的印记。
从淞沪的焦土街巷,到徐州的平原血战,再到武汉会战的滔滔江水,这把老旧的步枪陪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毙敌无数,历经百战。
年近三十的他,脸上没有年轻人的戾气,只有沉淀生死后的沉静沧桑。
颧骨高耸,肤色是常年日晒雨淋的黝黑,眼角的细纹里,藏着见过万千生死的漠然与坚硬。
大战在即,旁人皆心绪紧绷,唯独他一身松弛,呼吸绵长沉稳,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感知全局。
风雪声、河水声、远处细微的行军动静,尽数落入耳中,分毫不敢疏漏。
老兵的直觉早已胜过肉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炼狱,即刻便至。
身旁的李老栓蹲在射击口旁,借着微弱的天光,一遍又一遍擦拭着步枪枪管。
四十岁的年纪,是连队里最年长的农夫兵。
手掌宽大粗糙,布满层层厚茧,那是常年握锄头、种良田磨出的痕迹。
他没有精湛的枪法,没有利落的战术,却有着庄稼人最踏实的韧劲——
做事稳、下手沉、耐力足,近战搏杀更是一身蛮力、悍不畏死。
他不懂什么天炉战法的宏大谋略,不懂什么战局布局、诱敌合围。
他只认得最简单的道理:鬼子打过来,要占我们的地、杀我们的人、烧我们的家。
他远在川中的妻儿老小,全靠这千里之外的一道道防线护住。
自己多扛一枪、多杀一个鬼子,家乡就多一分安稳,后方百姓就少一分祸难。
雨雪落在他黝黑憨厚的脸上,融化成水,混着泥污顺着脸颊滑落,他浑然不觉,只顾细细擦拭枪膛,清理每一处细微锈迹,反复检查枪机卡扣。
弹药珍贵,每一发都不能浪费,每一次击发都必须稳妥可靠。
不远处,十八岁的王狗子笔直蹲坐,身体绷得像一根快要折断的弓弦。
少年的脸庞尚带青涩稚气,眉眼干净,只是两年来战火洗礼,让他眼底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惊惧。
他是连队最年轻的兵,十七岁被抓壮丁出川,先后熬过两次长沙会战,见过漫天炮火、遍地尸骸,见过同乡兄弟被炸得血肉模糊、死不瞑目,见过战友倒在身边,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留下。
战火淬不出少年人的从容,只刻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天色越亮,他的心跳越快,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掌心沁满冰冷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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