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我不愿意,但他说,只要我留在这儿,我老婆就有饭吃,我儿子就有书念!我、我没办法!”
周润昂着头,声音越来越嘶哑。
“我留下的那些钱大部分都被公家没收了,剩下的那点根本不够他们娘儿俩生活!而且……我盗卖的那些东西够判无期了!要是被抓到,只有死路一条!”
他停了一下,抹了把脸,“十几年了,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后来病毒爆发,外头的世道变了,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我只知道我得留在这儿,守着底下那个东西。”
“是谁让你留在这儿?”驰向野问,“你后来没有再见过那个人?”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周润又摇头。
“他只告诉我,他叫魏翔,那年我们刚认识,他说要找个熟门路的人带他下墓,说要下去找个东西,就是底下那座顺阳侯古墓,我看他一点都不像个盗墓的,倒像个搞科研的,可他给钱实在痛快,我就同意了。”
“后来,我在下那口地热井的时候被烫伤,他把我拉上去,背到山脚下,还给瞿家药堂带了信,让他们来救我,当时我不想暴露太多身份信息,就随口跟瞿家人说我叫魏翔。”
他边说边看了眼瞿麦。
“那个魏翔,长什么样?”步星阑问。
周润想了想,答道:“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但头发全白了,个头挺高,长得……”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盯着步星阑的脸仔细打量片刻,不太确定道:“好像和你有点像,尤其是鼻子和嘴!”
步星阑和驰向野对视一眼,接着问:“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周润凝眉回忆,答道:“应该是病毒爆发前半个月,他突然跑来叮嘱我最近不要出去,就留在山上,待在庙里。”
听到这个答案,步星阑眉心一动。
瞿麦问:“那你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年,还拿自己的血养了它这么久,知道底下那个究竟是什么东西吗?”
周润再度摇头,“我浇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头几年它就是根普通的藤,长得很慢,后来越长越快,越来越粗,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推着它长!”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双眸微微颤动。
“最近几个月,它开始动了,那些藤条会自己卷起来,像蛇一样,碰一下就缩回去,碰到东西就收紧!上周我下去浇水的时候,一根藤条缠住了我的胳膊。”
他抬起左手,露出溃烂的伤口,“我想抽回来,可它越收越紧,等我挣开的时候,手臂已经这样了。”
他低着头,看着那条溃烂的手臂。
“它好像是活的,有什么东西在藤蔓里面,它在慢慢醒过来!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浇下去的血到底喂了什么东西!我、我害怕!”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停了下来,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的手。
石室安静了一会儿,只剩呼吸声。
步星阑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周润,手电筒的光从侧面打过去,把他的脸照成明暗两半。
“你还是在说谎。”她忽然开口。
周润浑身一震,肩膀往后缩了半寸,抬起头,眼珠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慌忙移开。
“我没有!我说的都是实话!”
步星阑没有动,声音低了些,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如果真如你所说,没有再见过给你指派任务的那个人,你又害怕自己浇灌的东西是个怪物,那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我——”周润张开嘴,却说不出更多。
“你的把柄还在对方手里。”步星阑的语速没有加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周润心里。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妻儿如今应该都在新域群岛,活得好好的,你很清楚他们的处境,所以,你走不了。”
周润的手指蜷缩起来,肩膀颤抖得愈发厉害。
“你没有走,因为你又接到了新的任务指派。”步星阑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他重新抬起头。
可周润没有抬头,他的肩膀又往下塌了一点,脊柱弓着,后背起伏,呼吸变得急促。
“你的任务是——”步星阑弯下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她俯身的动作扑面而来,压得周润根本说不出反驳的话。
“继续留在这里,监视梁家堡,督促他们,集齐五千活人。”
周润沉默了一会儿,肩膀忽然不抖了,呼吸也不急促了。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的惶恐和畏惧像一层被撕掉的膜,慢慢脱落,他的表情没有变,但底下那层一直被藏着的东西露了出来。
“对,你猜的没错。”他看着步星阑,笑了一下,目光没有任何闪躲,语气平稳得不像刚刚还在发抖的人。
“梁家堡那五千人,留着本来就是要用的,没有我们收留,他们早就死在外头了!早死晚死都是死,与其被外面那些东西撕了啃了,不如做出点贡献。”
他说话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一个他早已认定、无需再争辩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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