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冥光忽然开口，目光还落在远处的黑暗里，“我姐姐们出不了那片山？”
白未曦点了点头。
“她们走不出那条溪涧的方圆五十里。”冥光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深深的无奈，“一步都迈不出去。一旦过了，精气就会散，肉身就会朽。”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把记忆从很深的地方捞起来。
“我那时候摔得太重了，一直昏昏沉沉的，醒一阵晕一阵。有一回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大姐在外面说话。她说，去，你们往每个方向都去，走到走不动为止，看能不能遇到进山的人。请他们下山帮忙找个大夫。”
冥光的声音开始有些颤。
“不容易，太难了。”她摇了摇头，幅度很轻，“那条溪涧方圆五十里全是深山，除了猎户和采药人，很少有人进去。她们一连几天什么都没碰到。后来好不容易遇到人了，头一回是个采药的，二姐在三里坡截住他，他把二姐的银子收了，满口答应，转身就跑了，再也没回来。第二回是个猎户，三姐把耳朵上那对珠子摘下来给他，他也收了，也跑了。”
白未曦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还有一个。”冥光低下头，手指在膝上慢慢收拢，“四姐长得最好看，她在西边那条砍柴道上守了两天两夜，终于等来一个中年男人。那人说可以帮忙，但有个条件。四姐应了。”
她没有说那个条件是什么。
“事完了之后，那人穿上裤子就走了。四姐在路边坐到天快亮才回来，一身都是露水，什么也没说。第二日照样出去找人。”
“后来有一回我又烧起来，人迷迷糊糊的，听见她们在外头说话。那时候我还分不清谁是谁，声音都是飘的，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
“有个声音说，算了，别管了，这是她的命。另一个声音说，可是大姐你受不住了，你看看你的脸。又有一个声音，压得很低，说不能再让大姐一个人撑了，换我来。然后好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来，说换我来，换我来。后来吵起来了，有人说再这样下去全都得搭进去，有人说搭进去就搭进去。我听不真切。”
“然后我听见大姐的声，她就说了一句，再等一天。”
“第九天，还是没找到人。大姐说，再等一天。第十天，还是大姐那个声音，但越来越弱了，继续说着再等一天。”
冥光的喉头动了一下，眼中盈满水雾。
“后来我才知道，那十天里，大姐一直用她的精气给我吊着命。她把精气不断地渡给我，就为了让我多撑一天，再多撑一天。到第九天的时候，大姐已经站不起来了……”
“直到第十天，六姐在南边她能到的最远的那道山坡，一直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远远听见牛铃铛响。一头老黄牛慢悠悠地从山坳里转出来，牛背上趴着个孩子，八九岁的样子，攥着半截缰绳，睡得正沉。老黄牛一边走一边嚼草，就驮着他一路走到了这儿。那地方离最近的村子有十几里山路，放牛娃平时根本不会走到这么深的山里来。”
白未曦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六姐拦住了牛，轻轻把那孩子摇醒。放牛娃一睁眼，看见面前站着个女子，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六姐蹲下来，跟他说有个小妹妹受了重伤，快死了，求他下山帮忙找个大夫。那孩子揉了揉眼睛，听明白了，从牛背上坐直了身子，说山下村里有个胡大夫，会瞧病，十里八乡的跌打损伤都找他。六姐说那你能不能帮姐姐去请，那孩子二话不说，把牛鞭子在牛屁股上抽了一下，调头就往山下赶。”
冥光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个好孩子，第二天天刚亮就把胡大夫领来了。后来六姐跟我说，那孩子和胡大夫走的时候还在牛背上回头冲她挥手，喊了一句，仙女姐姐，等我长大了就来娶你！”
冥光说到这儿，嘴角的笑意里浮起一丝怅然，“可惜他下山之后，便不会记得了。”
“姐姐们待我如此，我无以为报。”冥光的声音沉下去，没有了之前讲述苦难时的那种克制和平静，反而多了一种更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郑重，“我这条命是姐姐们给的。所以从我能下地走路的那天起，我就只想一件事，让姐姐们在这山里的日子里，好过一些，快活一些。”
“我想她们当初救你，”白未曦缓缓开口，声音像夜里的溪水，清而沉，“并非要图你报答什么。”
“我知道。”冥光抬起头，眼中的水雾已经散了，脸上满是坚定：“她们不图，是她们的心。可我做不做，是我的心。”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快了些，扬起下巴笑了笑。
“我打算等自己再大一点，就挑个男人。”冥光的语气无比坦然，“不要他的情，也不要他的人，只要一个孩子。等有了身孕我就回山里，和姐姐们一起养大。”
白未曦看着她，“去父留子。”
冥光点头，“对，找个俊俏的，不愿意就下药！”
“我想过了，姐姐们出不了那片山，外面的男人我也信不过，也不想让他们进山打扰姐姐们的清净。”
冥光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夜色，像是在望着那座遥远的、困着姐姐们却又庇护了姐姐们的山。
“山里多个孩子，就多一份热闹。等孩子长大了，要是愿意留下就留下，不愿意留下，我就送他出山。”
对于冥光的话，白未曦并没有多言。她只是起身，看了看天空的圆月，“夜深了，早些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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