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往上走了一段,拐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正房三间,青砖灰瓦,窗纸是新糊的,看着齐整,东厢房三间,门口堆着几捆干柴,码得整整齐齐。
南边是一排鸡圈,用竹篱笆围着,里面鸡鸭挤挤挨挨的,咕咕嘎嘎地叫成一片。
院子右边空地上铺着一张大竹席,上面摊着切好的萝卜丝,白花花的,在太阳底下晒得微微卷边。
左边有一小块菜地,不大,但收拾得用心,一畦一畦的小青菜排得整整齐齐,叶子绿得发黑,掐一把都能出水。
胡氏和陈春花到的时候,就听见满院子的鸡叫声。
一个姑娘正蹲在鸡圈里面,挎着个竹篮,弯着腰,手探进鸡窝里摸蛋,摸出来一颗,小心地放进去,又去摸下一颗。
动作不紧不慢,但很稳,像是一天做惯了的事。
胡氏站在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有人在家吗?”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屋里的人听见。
灶房门帘掀开,一个妇人走了出来,穿着半旧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看见门口站着两个生面孔,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笑着让开了门,“在家的,进来坐。”
陈春花也笑着往前走了两步,“大姐,我们是隔壁村的,过来买鸡蛋。听说你们家养的鸡鸭比较多,我们过来问问,有没有攒到鸡蛋跟鸭蛋,有的话能不能卖我们一点?”
赵氏一听,脸上的笑又多了几分,连连点头,“有的有的,快进来坐,家里正好攒了一些,刚刚我们还在说呢,后天集市,送去集市上卖了。这鸡蛋冬天还好,能放几天,夏天就不行了,天热,容易晒化了。”她把两人让进灶房,又麻利地倒了两碗茶。
灶房里收拾得干净,灶台擦得亮堂堂的,锅盖盖得严严实实,碗筷码在碗橱里。
火塘边堆着一小堆干柴,剁得长短一致,整整齐齐地码着。
赵氏把茶杯推到两人面前,自己也坐下来,笑着说:“你们来得正好,我家那几只母鸡,这段时间下蛋可勤了。”
胡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顺着话头接话,“那敢情好,我家也是,鸭子下蛋勤,就是有个毛病,喜欢躲起来下。”
赵氏一听,像是找到了同道中人,放下杯子就开始说:“对对对,我跟你说,我家那鸭子也是这样,到处躲着下蛋,有时候你发现它窝了,把蛋收了,它就不高兴了,换个地方接着下,脾气大得很。”
陈春花听了连连点头,像是遇到了知己,拍了一下大腿:“我家那只老母鸡也是一样一样的!有一回它在柴房角落的草堆里下了八九颗蛋,我去收的时候它就在旁边蹲着,眼巴巴地看着我,我把蛋拿走以后,它愣是三天没理我,看见我就把屁股对着我,喂食都不来吃。”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灶房里回荡,把早上的清冷也冲淡了几分。
陈春花一边笑,余光却已经飘向了院子里。
王新花还在鸡圈那边忙活,蛋已经收完了,她站起来,把篮子挎在胳膊上,又弯腰把鸡圈里散落的干草拢了拢,拿扫帚把地上的鸡粪扫成一堆,铲进旁边的筐里。
然后她又端了一个盆出来,盆里是拌好的鸡食,蹲下来,一勺一勺地分进各个食槽里。
几只鸭子挤过来,伸着脖子抢食,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把它们拨到一边,等鸡吃完了,再让鸭子凑过来。
喂完鸡鸭,她又转身去猪圈那边,提了一桶猪食倒进槽里,猪挤过来,拱着槽沿,她弯着腰看了看,像是确认猪都吃上了,才直起身来,把桶放回原处。
一套活干下来,没有多余的停顿,像是早就刻在骨子里的。
陈春花坐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个忙碌的身影,目光一直没移开过,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赵氏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顺着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女儿,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但眼里的骄傲已经溢出来了。
她女儿今年十六了,来说亲相看的人也不少,看陈春花这模样,她心里已然有了数,也没点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给两人续了水。
院子里的鸡又开始叫了,其中一只老母鸡不知从哪里踱着步走出来,低头啄了一口地上的菜叶子,又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了看天色,像是在替这家人估算着什么时辰到了。
王新花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竹竿上,转身往灶房走了几步,路过门口时,朝里面看了一眼,笑了笑,也没进来,脚步轻快着往院子角落堆柴火的棚子走过去了。
陈春花的目光跟着她走了一段,又收了回来,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多说什么。
但胡氏坐在她旁边,已经看见她攥着茶杯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觉得还不是开口的时候。
开水还在火塘上温着,咕嘟声细细的,院子里萝卜丝的清气、干草和鸡鸭的暖意混在一起,把这个上午的底色搅得暖和又实在。
陈春花放下茶杯,像是攒了半晌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切口,开口时声音也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这孩子,手脚真麻利。”
赵氏没接这句,只是把桌上的瓜子又往她那边推了推,脸上的笑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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