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地，殿内哗然再起。
温崇礼缓步出列，面容沉痛，语气恳切，字字带着久经朝堂的拿捏与伪装。
“陛下！臣辅政三十余年，兢兢惕厉、奉公守正，教化百官、整肃文风，从未有半分祸国徇私之举！”
“何明风仅凭零碎市井单据，无端构陷元老、污蔑清流，动摇朝堂根本，其心可诛！”
话音落下，翰林院班列立刻有人出列附和。
几名温崇礼亲传门生躬身拱手，言辞恳切，句句维护师尊。
“陛下！温大人清正奉公、朝野共鉴，岂能凭布衣碎纸污名重臣？”
“何大人此举太过轻率，恐开市井妄议朝堂、诬陷元老之恶例！”
一时间，殿内舆论隐隐偏向温崇礼。
文臣最重清名资历，一众不明真相的官员见状，纷纷面露迟疑，心底暗自犹疑。
是否真是后生功高自傲、无端构陷老臣。
依附温党的官员更是悄悄松了口气，准备顺势附议，压下这场风波。
就在风向将偏之际，一道沉稳厚重的身影骤然从工部班列踏出。
工部尚书齐放一身正二品朝服，身姿端稳，面容老成持重。
他年岁已长，鬓带微霜，是朝堂为数不多务实肯干、不结朋党、不慕虚名的实权老臣。
更是当年何明风初入仕途、落脚工部历练时的直属上司，一路赏识提携、深知其品性为人。
齐放躬身行礼，语气铿锵坦荡，不避权贵、不徇情面：“陛下，臣有本启奏。”
“何明风初入仕途，曾在工部历练数年，臣亲眼所见其为人处世，踏实慎行、清正守心、不骄不躁、不谋私利。”
“此人素来稳重务实，非轻狂冒进、无事生非之辈。”
“若无铁证实据、彻查原委，绝不敢当庭弹劾中枢元老、妄动朝堂格局。”
他抬眸直视林靖远，字字落地有声，当场压住满堂杂音。
“老臣敢以数十年官声担保，何明风今日所奏，绝非空穴来风、无端构陷！”
“朝堂重臣涉案，事关国本海疆，不可因资历深浅、名望高低定是非，只可凭证据定黑白！”
老臣发声，分量千钧。
满殿迟疑的官员瞬间心头一震。
齐放掌工部多年。
他经手工程河工无数，素来公正务实、从不结党。
是朝野公认的干净老臣，他的担保，远比一众文臣的空泛清论更有分量。
原本摇摆的朝臣，瞬间稳住心神，不再盲目跟风附和温崇礼。
温崇礼眼底掠过一丝阴翳，没想到关键时刻，素来中立的工部老臣会当众站队，破掉他的舆论合围。
未等他再度开口，另一侧翰林院班列，又有数名官员缓步出列。
这几人皆是何明风当年状元及第后，在翰林院共事的同科同僚、旧日僚友。
他们并非温崇礼的门生，常年与何明风相处，深知其品性风骨。
更清楚朝堂文风积弊、温党常年把持舆论、打压异己的乱象。
为首一名翰林修撰躬身开口，语气清朗坦荡。
“陛下，臣等昔年与何将军同入翰林院共事，深知其为人秉正、行事有度。”
“近年翰林院文风日渐僵化，多有门生依附权贵、空谈清名、排斥异己。”
“但凡官员查海事、纠弊政，动辄被冠以躁进无状之名屡遭打压，朝野积弊已久，绝非一日之寒。”
这番话绵里藏针，句句点破温崇礼常年把持文坛、结党固权、操控舆论的实情。
瞬间撕开其“清流领袖”的虚假面具。
殿中百官心绪纷乱，目光尽数落在当朝首辅方从哲身上。
方从哲位列百官次席，端立殿中，一身端庄首辅朝服，神色淡然无波，始终沉默旁观。
他素来老成持重、执掌中枢庶务多年，为人清正中立，从不结党、亦不与人争锋。
与温崇礼的文坛派系素来泾渭分明，却也因常年顾全朝堂体面、调和文武矛盾，极少当众与元老重臣撕破脸面。
方才温党门生集体发难、欲以资历名望压死何明风之时，他冷眼旁观，不曾偏帮一语。
待到齐放站台、翰林旧僚发声、局势逆转之后，他依旧敛眸而立，不疾不徐，不显偏向。
温崇礼眼角余光瞥见首辅静默姿态，心底尚存最后一丝侥幸。
他与方从哲同辅朝政多年，深知对方性格——重安稳、顾大局、厌动荡。
绝不会轻易容许朝堂颠覆重臣、掀起朝局大乱。
他笃定，只要首辅不表态，自己便还有转圈余地，百官依旧不敢彻底倒戈。
温崇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面色慌乱，再度抬眸，语气沉痛恳切，试图借力朝堂秩序、逼首辅居间调和。
“陛下，朝堂规制森严，重臣黜陟、大案定谳，必经三司会审、查勘完备。”
“何明风仅凭市井碎证、片面之言，当庭弹劾辅政元老，坏朝堂体统、开躁进乱阶！”
“臣恳请首辅秉公论断，依律规制，稳住朝纲！”
他刻意抬出方从哲，便是想借首辅的中立权威，压制殿内风向、暂缓雷霆定案，给自己留喘息翻盘的机会。
满殿文武瞬间屏息，所有人静待首辅开口。此刻方从哲的一句话，便能定当下朝堂基调，左右整桩大案的走向。
方从哲终于缓缓抬眸，步履轻稳踏出班列，身姿端方，气度沉凝。
无半分偏袒激越，唯有中枢首辅的公允持重。
他对着林靖远躬身一礼，声线平稳厚重，字字公允、句句落地。
“陛下，臣掌中枢机务，掌朝堂法度，今日之事，臣不敢缄默。”
“朝堂断案，从来不论资历深浅、名望高低，唯论证据真伪、法理曲直。”
“何明风所持市井账据、私库流水，虽出自民间，却年月连贯、脉络清晰、彼此印证，绝非片面构陷之词。”
“温崇礼执掌文衡、身居台辅，门生遍布朝野、权柄过重。”
“历年海事弊案、官吏贬谪、查案中断，多有蹊跷，朝野早有私议，只是无人敢言。”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彻底打碎温崇礼的体面庇护。
“老臣以为，事有疑则必查，罪有证则必惩。”
“朝堂体统，不在姑息权臣、庇护奸邪，而在善恶分明、法度严明。”
“若有功臣查弊反被压制，巨蠹藏奸得以安位，方是真正败坏朝纲、动摇国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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