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盯着跪在地上的李善长，半晌没说话。
他原先想过十几种可能。李善长要为淮西一党讨个说法，要试探格物院的底细，甚至要借着贺雨的名头把手伸进都尉府。这些他都盘算过了，连怎么堵回去都想好了。
结果这老家伙跪在这儿，是想多活几年。
朱元璋差点笑出声，忍住了。
也确实像李善长的风格。
李善长办事从来不含糊，交给他一件，他能做成一件半，可这一件半里头，总有那么一小点是给他自己留的好处。
朱元璋懂这个理，要马跑得快，就得让马吃饱。
李善长这匹马有一样好处——知道分寸。
该给自己捞的捞了，不该碰的从来不碰。
所以这些年，双方一直是这么个默契。
如今人老了，怕死了。这也不难懂。
想到这里，朱元璋眼皮往下垂了垂。
自己也四十三了。
他忽然想起李世民，那小子二十九岁就把天下打得差不多了，坐在龙椅上还有几十年好折腾。
而他四十三岁才刚把北边理顺，南边的倭寇还在闹，凤阳的地还旱着。
要是李先生真有延寿的法子，他也想问。
可这话，他自己开不了口。
跟李先生打了这么久的交道，那位是什么脾性他心里有数。
之前过年的时候，聊到人这一辈子，李先生嗑着瓜子，说了句“该来的躲不掉，能吃两口热饭就不错了”，然后接着嗑。
那种把生死当天气聊的架势，不像装的。
朱元璋一个当皇帝的，跑过去张口就问长生不老，像什么样子？
史书上那些求仙的皇帝，哪个落了好名声。
虽然自己现在在李先生的面前是“马老爷”，但李先生是迟早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
到时候，李先生要是把这件事拿出来取笑他，他这个皇帝的面子往哪里搁？
不过……
朱元璋看了看跪着的李善长。
有个人替自己去问，倒是不错。
李善长的额头还贴在地上，后背绷得发僵。
这一跪已经跪了太久，膝盖开始发麻，那股熟悉的酸胀顺着骨头往上爬。但他不敢动。
皇帝不说话，就是还在算。算他这话是真是假，算他求延寿的背后还藏着什么。
他心里发苦。这回是真没藏东西。一个快六十的人，图什么？图那口气还能喘几年。
“起来。”
李善长抬头。
“咱带你去见李先生。”
李善长愣在原地。
他准备了一大堆说辞，甚至想好了皇帝要是驳回来，他该怎么退一步再进两步。
结果一句话就过了。
李善长跪在地上，一时没反应过来该谢恩还是该继续说。
他和宋濂、刘伯温不一样。
那几个是清流，是文人，皇帝防他们，防的是嘴。
而皇帝防他这个中书省左丞相，防的是手。
这些年皇帝笑着拍他肩膀说“善长辛苦”的时候，他心里都清楚，那双眼睛后头是什么。
一个被防着的人，居然能见到那位被藏得比传国玉玺还严实的李先生。
“陛下……”
“有个条件。”朱元璋把腿重新搭回软枕上，脚上的绷带蹭到枕角，他眉头动了一下，没吭声，“你去了，不许提你不许提中书省，不许提丞相。”
李善长愣：“那老臣……”
“你的身份，是马家新招的管家。”
东暖阁里静了一下。
李善长的嘴张了张。
管家。
他府里就有很多管家，自然知道管家是什么。
“陛下的意思是，老臣去当……马家的管家？”
“怎么，委屈了？”
“不敢。”李善长立刻低头。低完头，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过年的时候，京城忽然出现了一个“马府”，皇帝不在皇宫过年，而是在马府过年。
当时，李善长已经隐约猜出来，皇帝在那位李先生跟前，用的是“马老爷”这个名头，只是从没敢问。
如今让他扮马府管家，那是直接把这件事做实了。
之后，他在李先生面前，只是个跟着主子办事的下人。
也就是说，那位李先生，压根不知道皇帝是皇帝。
李善长背上出了一层汗。
他忽然明白了这条件的分量。皇帝肯让他去，不是抬举，是把一件天大的秘密塞到他手里。这秘密他接了，往后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他要是走漏一个字——
“老臣明白。”李善长把头压得更低，“老臣这些年，帮府里管过账，会看契书，也懂人情。当个管家，不至于露怯。”
出了东暖阁，天已经彻底黑了。宫墙下的风比来时凉了些，李善长走了几步，膝盖那股酸胀又冒上来，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不对。
他忽然回过神。皇帝答应得太快了。
皇帝从不做亏本的事。让他去，他要是不图什么，绝对不会松这个口。
李善长在宫道上站了半晌，慢慢想通了一件事：这话，皇帝自己不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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