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服口服谈不上。
但他确实没话可说了。
刘渊然安排了两件事。
第一件,领粥之前,所有人先把身上的湿衣裳烤干。
他让人在粥棚两侧搭了几堆火。火堆分男女两处,中间周围拉了麻布帘子挡着,衙役和护卫在两边看着秩序。
“京城那次降雨之后,有人淋完雨没及时烤干,受了寒。”刘渊然跟陈守拙说,“有几个还挺严重。这是教训。”
陈守拙点了点头,吩咐身边的衙役去帮忙。
第二件事,领粥前依然要先喝药。
两碗。
第一碗还是之前那种苦涩的温补脾胃药,跟前几天一样的方子。第二碗是姜汤。
“姜汤里加了红糖。”刘渊然说,“量不多,但够用。淋了这么大的雨,不驱寒气,等粮队到了人倒了一半,赈灾也白赈。”
陈守拙此刻已经完全不质疑他的安排了。说什么就是什么。
灾民排起了队。
秩序比前几天好得多。没人吵,没人挤,也没有那种随时可能炸开的躁动。甚至排队的时候还有人在小声说话——说的是“刚才那个大球你看见没有”“真的飞到天上去了”“然后就下雨了”之类的。
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
苦药摆出来的时候,有人苦笑了一下。
“又是这个。”
但没人犹豫,端起来就喝了。喝完龇牙咧嘴,把碗递回去,等第二碗。
不用刘渊然再以身作则了。这几天在喝的人都知道,这东西苦是苦,但喝完之后肚子确实舒服。
第二碗姜汤端上来的时候,队伍里的气氛变了一下。
热的,辣的,微甜的。
一个老妇人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她停住了。
碗还举在嘴边,人一动不动。
旁边的人看她,以为是太烫了。
不是。
是那一丝红糖的甜。
饿了好几天的人,嘴里早就没味儿了。嘴唇干裂,舌头上全是口疮。连喝水都疼。突然有一口热的、辣的、带着甜味的东西灌进去——
那个甜味不重,很淡。但对她来说,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
她慢慢把碗放下来,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又把碗举起来,把剩下的全喝完了。喝得很慢。
后面一个小男孩喝完了姜汤,把碗舔干净了。舔完内壁舔碗沿,舔完碗沿把碗翻过来看了看底,确认没有了,才把碗递回去。
他娘拉了他一下,觉得不好看。
小男孩不理她,去端粥了。
粥很稀。说是粥,不如说是米汤。两百斤米煮上千人的粥,浓不到哪儿去,碗底能看见碗底的花纹。
没有人抱怨。
三天前,这种粥端上来是会被骂的。现在不会了。
端着碗的人找个地方蹲下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有人喝到一半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云还没散尽,但缝隙里透出来的日光已经很亮了。
然后低下头,继续喝。
陈守拙站在粥棚边上看了很久。
有灾民认出了刘渊然,走过来就要跪。
“道长!”
“刘仙人!”
“您是活神仙——”
刘渊然伸手把最前面那个要跪的人扶住了。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别跪我。”
他的声音不重,语气也平。
“你们该谢皇恩。我等钦差是代皇上巡视祈雨,这场雨肯定也是皇上为祈雨受苦三日,感动上天求来的,所以我们在这里祈雨后,这里也开始下雨。陛下知道凤阳的灾情,日夜忧心,派我等前来巡视赈灾。朝廷的粮队已在路上,不日即到。尔等只需安心等候。”
说得四平八稳,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陈守拙在旁边听着,没有吭声。
他心里门儿清。
什么皇恩。那个大球飞到天上去,然后雨就下来了——这哪里是老天爷赏脸,分明是人干的。
但他不会说。
甚至不需要刘渊然提醒。
当了这么多年知县,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拎得清。
别的不论,光“人能让天下雨”这句话传出去,会引起多大的震动?百姓信不信是一回事,朝廷允不允许百姓知道这件事,是另一回事。
这是机密。
他不知道这套本事叫什么,也不知道背后是谁在主导。但他知道,刘渊然是带着皇命来的,做的事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唯一要做的就是——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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