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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棚收了工。
刘渊然坐在粥篷里,正在喝粥,准备等一下去休息。这几天真的把他累坏了,身体上的疲惫还是其次,关键是精神上的压力太大了。
连续三天几乎没合眼,脑子里反复转的全是气象数据、风向变化、云层含水量——还有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他从不承认自己害怕过。但那个大球升空之后、雨还没落下来的那一炷香时间里,他的手心是湿的。
现在雨下过了,事办成了。他忽然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似的。
一个都尉府的密探跑到了门口,神色凝重。
“刘大人,审讯有了初步结果。”
刘渊然放下碗。“他说了什么?”
密探顿了一下。
“那些人说,灾民变流民,不只是因为老天不下雨。”
刘渊然看着他,眉头微皱。
他之前就觉得不对。
临淮流民的数量比他按旱灾模型推算的要多出将近一倍——他当时还以为是周边几个县的灾民涌入。现在看来,不是。
过了两三息,他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站了起来。
“带路。”
土屋里多了两把椅子。
刘渊然坐下的时候,陈守拙也被叫来了,站在门边,脸上带着困惑。
“叫我来做什么?”
“陈知县在本地多年,有些事需要你在场辨别真伪。”密探简短地解释。
陈守拙走进来,一眼看见靠墙坐着的薄嘴唇。
他认得这张脸。前几天在粥棚附近,他就注意到了几个“气色不对”的人,这个薄嘴唇的就是其中之一。
当时他曾犹豫过要不要把人扣下来,后来事情太多,没顾上。
现在看见这人绑在这里,一瞬间也不知道该是什么心情。
“开始吧。”刘渊然说。
薄嘴唇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放大球上天的小道士?”
刘渊然没回答。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就那么看着他,等他说。
“了不起。”薄嘴唇似笑非笑,“真下雨了。我输了,我认。但我输的只是今天这一局,凤阳的事没完。”
“你说凤阳的事没完,”刘渊然的声音很平,“那就说说看。”
薄嘴唇伸了伸被绑麻的手指,活动了一下,像是要为接下来一段长话做准备。
“先说粮价吧。你们知道凤阳这半年粮价怎么涨的吗?”
陈守拙皱了皱眉。粮价的事他太清楚了。
他亲眼看着米价一天比一天高,亲手批过好几道限价的告示,但都没用。但他没接话,等着听。
“旱灾刚开始那个月,米价涨了三成。正常。老天爷不下雨,谁都怕,囤粮抬价,市面上的规矩。”薄嘴唇的语气像在讲别人的事,不紧不慢。
“第二个月开始不对了。”
他停了一下,确认所有人都在听。
“凤阳府有些地方的米价翻了一倍。有些地方翻了两倍。甚至,有的地方一斗米卖到了正常年景的三倍还多。”
陈守拙的眼睛眯了一下。这些数字他有感觉,但他一直以为是旱灾持续导致的自然涨价。
旱灾越久,粮越少,价越高——这个道理他想得通,所以没往深处想过。
“涨这么快,不全是老天爷的功劳吧?”薄嘴唇看着陈守拙的表情,像是验证了什么,继续说。
“凤阳附近三家最大的粮商,‘恒丰号’、‘广聚源’、‘同泰昌’——陈知县应该听过。”
陈守拙当然听过。这三家的粮铺遍布凤阳、临淮、寿州,逢年过节还往县衙送过节礼,他退回去过两次,后来人家改送成给城隍庙捐香油钱,他也就管不着了。
“第二个月初,这三家几乎是同一天停止向市面出粮。仓里有粮,但不卖了。一粒都不往外放。”
陈守拙的脸色变了。
他回想了一下。第二个月初……那正是米价从涨变飙的节点。他当时以为是粮源断了,还专门派人去查过,得到的回复是“上游运不进来,仓里也见底了”。
见底了?
仓里有粮,但不卖?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紧了。
“因为我们接到的指令,就是在这之后才下来的。”薄嘴唇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白莲教的人潜入灾区,不是我们自己想来的。是被人找上门的。”
密探的炭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又继续记。右边那个密探的握笔手指微微收紧了,但脸上没有表情。
“谁找的?”
“我们不能确定他的身份,但很可能是恒丰号的一个管事。”薄嘴唇说,“他通过中间人联络到我们在亳州的堂口,提了一个要求——派几个人到凤阳,在灾民里头搅一搅。”
“搅什么?”
“制造混乱。让灾民闹事,让官府手忙脚乱,让朝廷的注意力全被‘白莲教作乱’吸过去。”
刘渊然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开口了。
“吸过去之后呢?”
薄嘴唇看向他,略带嘲讽地说道:
“之后,就没人查粮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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