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申海,清晨的雾气从黄浦江面漫上来,把外滩的万国建筑群笼在一片朦胧的白纱里。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四川北路,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
车厢里挤满了睡眼惺忪的工人,肩膀挨着肩膀,呼出的白气在密闭的空间里混合成一股潮热的气息。
陈轩站在十六铺码头的一艘小火轮上,望着岸上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外面罩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背着一只磨得起了毛边的褡裢,里面塞着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裤、两块干粮、一壶水,还有几块银元。
这副打扮,混在码头上那些扛活的苦力中间,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没有人来送他。
纲手和雏田要留守申海,维持地宫和联合社的运转;井野负责情报网络的日常调度;小野寺信彦那个分身还得继续在特高课当他的课长,处理黑龙会残余势力和即将到来的重光堂会谈。
他谁也没带,就一个人,一只褡裢,一双布鞋。
像这个世界的一个普通的老百姓,踏上了西行的路。
小火轮的汽笛拉响了,沉闷而悠长,惊起一群栖在码头仓库屋顶的海鸥。
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盘旋几圈,然后朝苏州河的方向飞去。
陈轩站在船舷边,看着申海的天际线一点点后退——那座他花了一年多时间苦心经营的城市,此刻正在晨雾中慢慢缩小,最终变成天边一道模糊的剪影。
从申海到金陵,小火轮走了整整一天。
长江在秋末冬初进入了枯水期,江面比夏天窄了许多,露出大片泥泞的滩涂。
几只白鹭在滩涂上踱步,偶尔低头啄食退潮后留在泥里的鱼虾。
两岸的芦苇已经枯黄,在江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沿岸的村镇,狼藉不堪,满目疮痍。
去年淞沪会战时被炮火炸塌的房屋还没有修复,断壁残垣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有几个村子几乎完全消失了——只剩几截焦黑的房梁歪歪斜斜地戳在泥土里,像一根根烧焦的骨头。
江面上偶尔漂过几块碎木板和破渔网,还有一次,陈轩看见一具泡得发胀的尸首从船舷边缓缓漂过,身上的军装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分不清是国军的还是日军的。
船上的乘客不多,大多是些小商贩和逃难的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蜷缩在船舱角落里,孩子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偶尔发出几声微弱的啼哭。
女人不停地用手帕蘸着水壶里的水抹在孩子的额头上,但水壶很快就空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伸出手。
一个穿着长衫的商人模样的男人把头扭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陈轩从褡裢里掏出自己的水壶,走过去蹲下来,把水壶递到女人面前。
女人愣了一下,接过水壶的手在微微发抖,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没有听清,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起身走回船舷边,继续望着江面发呆。
水壶里泡了兵粮丸,足以治疗那个孩子的病。
傍晚时分,小火轮在金陵下关码头靠岸。
这座曾经的国都,如今已是一座死城。
去年那场持续了三个月的血腥巷战之后,金陵的元气再也没有恢复过来。
码头上冷冷清清,几个扛活的苦力蹲在麻袋堆上抽旱烟,眼神空洞地望着江面,连揽客的吆喝都懒得喊。
栈桥的木桩上还残留着去年战火留下的弹孔和火烧的焦痕,有几根木桩拦腰折断,用铁丝胡乱绑着,勉强支撑着桥面的重量。
陈轩背着褡裢上了岸,穿过下关空荡荡的街道,朝城门走去。
街边的店铺大半关门闭户,门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有几家还贴着去年的对联,红纸早已褪成了灰白色,被雨水泡得皱皱巴巴。
偶尔有开门的铺子,也是卖棺材和纸钱的。
一个鬓角花白的老头蹲在棺材铺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刻刀,正往一块半成品的棺材板上刻字,刻的是“先妣”两个字。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刀都很用力,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深深嵌进木头里。
城墙上的弹孔密密麻麻,像一张张狰狞的麻脸。
有些弹孔大得像脸盆,露出里面碎裂的城砖和被硝烟熏黑的夯土。
城墙根下堆着几座孤零零的坟茔,没有墓碑,只在土堆前插着几根烧剩的香杆,香灰早已被雨水冲进了泥土里。
几个披麻戴孝的女人跪在坟前烧纸钱,纸灰被风吹起来,在暮色中飘散,像一群找不到归宿的灰蛾。
陈轩在金陵停留了一夜。
他去了雨花台,去了中华门,去了燕子矶。
这些地方的名字他前世在历史书上读到过无数次,但真正站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才感受到那种从脚底渗上来的冰冷。
雨花台下的尸坑已经填平了,上面种了几棵歪歪扭扭的柏树,枝叶稀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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