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崎退从小野寺宅邸离开后,并没有返回宪兵司令部,也没有回家休息,而是直接去了军务局人事课的档案室。
小野寺重矩最后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
“调查前田的背景,我想他或许能给你一个惊喜。”
在政坛沉浮数十年的小野寺重矩,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所以,这个前田身上,还有自己没有发现的事情。
档案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铁门上的绿漆已经斑驳剥落,露出一块块锈红色的铁皮。
值夜班的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木下,正趴在桌上打盹,旁边搁着一只搪瓷茶杯,杯底的茶渍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山崎的脚步声把他惊醒,他揉着眼睛站起来,看清来人军装上的宪兵领章后,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
“长、长官!”
“我要查看前田大辅档案!”
山崎出示了宪兵司令部的特别调查令。
木下老头看了看印章,二话不说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领着他穿过一排排落满灰尘的铁皮柜。
走廊很长,两侧的铁皮柜一个挨一个,像两排沉默的哨兵。
空气中弥漫着樟脑丸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
在最深处那个贴着“人事档案·昭和六年至昭和十三年”标签的柜子前,木下老头停下脚步,用钥匙打开柜门。
“前田大辅的档案,全部在这里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那些发黄的档案夹脊背上划过,抽出其中几份。
“他入职时是我经手登记的。那时候他还是个刚从满洲回来的年轻人,左耳缺了一块,说是冻伤。我当时还多看了他几眼——能在关东军特务机关干两年还活着回来的,那命可真过硬的了。”
那时满洲刚刚成立,到处都是反抗,胡子遍地都是。
为了稳住满洲,日本甚至迁移了几十万日本平民去那里定居,以便将那片辽阔的土地,彻底变成日本的领土。
山崎接过那些档案,并没有接话。
他注意到木下老头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深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割过,从指节一直延伸到手腕。
老头察觉到他的目光,把手缩回袖子里,讪讪地笑了笑。
档案室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旧木桌,桌面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发亮,边缘有几处被烟头烫出的焦痕。
山崎把那一摞摞发黄的档案夹搬到桌上,借着晨光一页一页地翻看。
窗外传来有轨电车的叮当声和送报童的吆喝声,东京正在苏醒,但他充耳不闻。
前田大辅,昭和九年入职。
履历写得极其干净——毕业于京都帝国大学法学部,同年通过军务局文官考试被录用。
入职推荐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井上日昭。
山崎的手指在这个名字上停住了。
井上日昭,这个名字他在整理黑龙会相关资料时见过——黑龙会关西分部的负责人,头山满的左膀右臂,在黑龙会内部的地位仅次于头山满本人。
但仅凭一个推荐人的名字,还不足以证明前田与黑龙会之间存在实质性的联系。
井上日昭作为黑龙会的高层,每年推荐的年轻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前田可能只是其中之一。
山崎继续往下翻。
前田在满洲的服务记录很薄,只有寥寥几页。
记录显示他在关东军特务机关担任情报分析员,负责整理抗联活动情报和审讯被俘的游击队员。
昭和十一年,在一次针对抗联的秘密行动中,前田左耳冻伤,随后被调回东京本部。
行动代号一栏是空白的,只写了一个日期和一行模糊的备注——“因伤调离,建议安排文职工作”。
山崎把这份记录反复看了好几遍,陷入了沉思。
他在满洲待过两年,深知关东军特务机关的行事风格。
能让一个情报分析员参与前线行动本身就是不寻常的事。
而行动代号一栏空白,更不寻常——除非这次行动本身就属于更高层级的机密,不属于关东军特务机关的正常业务范畴。
他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水中的微生物。
前田大辅的履历就像一个被打磨得无比光滑的鹅卵石,上面找不到任何裂缝。
但正是这种光滑,让山崎感到不安。
档案上看不出什么,或许可以从前田的私人生活中入手。
如果他真的跟黑龙会有关,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前田大辅的住所已经被宪兵队翻了个底朝天,但山崎感兴趣的并不是那些藏在暗格里的密码本和报酬金。
那些东西太刻意了,就像是有人特意留给调查组发现的。
他感兴趣的是那些被搜查队员忽略的东西:前田的私人信件、通讯录、银行汇款记录,以及他在东京的日常活动轨迹。
山崎从档案室调出了前田过去三年的全部银行汇款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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