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街道在车窗外缓缓掠过,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穿着和服的妇人提着菜篮在鱼摊前驻足,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
一个小时后,车子驶入宪兵队总部的院子里。
山崎先下车,替小野寺信彦拉开车门。
两人并肩走进大楼,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整齐的嗒嗒声。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都非常安静,只有档案室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打字机声响。
山崎将小野寺信彦引到三楼一间专门准备的审讯室。
这里被临时改造过——墙上没有挂任何刑具,铁椅换成了普通的木椅,窗台上甚至还摆了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桌上放着两只搪瓷茶杯,杯里的茶还在冒着热气,是山崎特意让人准备的。
看起来,不像是审问犯人,倒像是招待客人。
两人隔着桌子,面对面的坐下。
山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将它们在桌面上缓缓排开。
那正是刺杀案的一连串调查报告。
这些他在重矩阁下的茶室里已经展示过一遍,但那时面对的是小野寺家的掌门人,此刻面对的是这些证据直指的当事人。
“小野寺大佐,在正式问询之前,我有必要向您说明您所面临的情况。”
山崎已经恢复了职业化的冷静,但比平时多了一丝微妙的犹豫。
“您被指控涉嫌雇凶刺杀亲兄小野寺信吾。目前调查组已经收集到了一系列证据,包括现场遗留的弹头、枪手藏身处提取到的指纹、一份被破译的密码电报,以及——”
他指着那份笔迹鉴定报告,声音不自觉的放缓。
“以及一份笔迹鉴定报告……冰川町长屋里搜出的密信,上面的笔迹与您在东京时撰写的论文报告吻合度达百分之九十二。”
小野寺信彦拿起报告,尤其是最后的笔迹鉴定书。
然后,跟旁边的信件以及“自己”过去笔迹一一对照,脸上浮现出一缕不屑的冷笑。
“山崎中佐,这个笔迹鉴定——是用我在东京时期的论文做的对比样本?”
“是的……您在东大法学部时期的毕业论文,以及几份您在离开日本,前往申海之前在参谋本部任职时撰写的公文报告。”
短短的一年时间,一个人的字迹不可能发生太大的变化。
如果有,那只能是刻意修改,反而加重了嫌疑。
小野寺信彦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个动作让山崎退想起了小野寺重矩——那个老人也有同样的习惯,用手指敲击桌面来表示自己在思考。
血缘这种东西,真是奇妙。
“山崎中佐,你来申海核查过我的档案吗?”
“曾经向申海特高课发送过协查请求,但我们收到的回复——”
“很遗憾,那些回复都是按规定格式写的,看起来滴水不漏,什么也查不出来。”
小野寺信彦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忽然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山崎的眼睛。
“山崎中佐,你刚才说笔迹吻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二。我想请问一下——鉴定组用来对比的样本,是什么时候的?”
山崎翻开鉴定报告的附件,回答道。
“是您过去在东京时撰写的一篇论文报告。时间是昭和十一年。”
“十一年。”
小野寺信彦重复了一遍这个年份,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也就是说,是一年前。那么鉴定组有没有对比过——我现在的笔迹,跟一年前有什么不同?”
山崎皱起了眉头。
这个问题,鉴定组确实没有做过——因为小野寺信彦远在申海,他近期的笔迹样本需要特高课提供,而特高课发来的文件几乎全是打印件和电报。
唯一能够确认的笔迹来源,就是冰川町长屋里搜出的那些密信本身——而这恰好也是被鉴定的对象。
小野寺信彦从军装内袋里取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摊开在桌上。
那是申海特高课过去两个月的行动报告汇总,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他的亲笔签名和批注。
字迹工整,但笔画的转折处带着一种微妙的生硬感,仿佛写字的人在每一笔收尾时都不得不微微停顿一下,才能控制住笔尖的走向。
然后他从山崎手边拿过一支钢笔,旋开笔帽,在旁边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了同样的几个字——“小野寺信彦”。
山崎接过那张纸,又拿起那些公文副本,目光在两份文件之间来回移动。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两份文件上的签名确实有着明显的差异。
新字迹在转折处更生硬,某些笔画的连接失去了旧字迹的流畅感。
而冰川町长屋里搜出的那些密信,上面的字迹与旧字迹如出一辙——流畅、自然、一气呵成。
“这——怎么可能?”
“今年五月,我和土肥圆机关长,联合海军曾经对‘陈家’发起了一次秘密行动,在那次行动中……我身受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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