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条陆军医院三楼的特护病房里,小野寺信吾靠在病床上望着窗外发呆。
右肩的绷带换过了新的,左肋的夹板已经取下,但里面还是隐隐作痛。
这几日他的状态不比刚做完手术时好多少——失眠越来越严重,有时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只能睁着眼睛听窗外松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医生说他至少还需要卧床休养三到四周才能尝试下地行走。
三到四周——到那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关于弟弟信彦被逐出家族的事情,他第一时间就已经知道了。
可是,祖父并没有跟自己商量过这件事,甚至就连那则通文都是由下人送过来。
按理说,信彦被逐出家族,小野寺本家这一代就只剩下他一个男人。
即便自己会留下后遗症,他的身份也已经无可动摇。
但从父亲,从祖父的行为,他还是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某种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而且,信彦只是被逐出家族,并不是死了。
只要他还活着,局势随时都有可能逆转——如果宪兵队发现证据有问题,如果土肥原从香港回来施压,如果海军那边通过关系向军部施压……
那时候,该怎么办?
这些念头像一群饿狼在他的脑海里撕咬着,日夜不停。
信吾攥紧了床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脑海中浮现出小时候和信彦在庭院里追逐打闹的画面,想起信彦离开东京前往申海那天站在门口朝他挥手的背影。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还不到两年——但这两年发生的一切,已经把那段童年记忆撕成了碎片。
敲门声响起。
山田推门进来。
“大佐阁下,青木课长求见。他说有要事要向您当面汇报。”
信吾转过头,盯着山田看了几秒。
山田的眼袋很重,脸色很差,显然这些天也没有睡好。
自从遇刺以来,这个副官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白天守在病房门口,晚上就睡在走廊的长椅上。
信吾知道山田因为没能抓住那个枪手而自责,但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在小野寺家,安慰是奢侈品,从来都不是必需品。
而且,当初若是对方能反应快一点,哪怕只是一秒,自己也不会落下残疾的后遗症。
“请他进来吧!”
青木正人走进病房,带进来一股深秋的寒气。
这位人事课的课长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拘谨。
公文包放在膝边,包里露出一角牛皮纸信封。
信吾注意到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但精神却比上次见面时更亢奋。
“大佐阁下,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青木正人将公文包放在脚边,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比平时放松了些,但时不时用手指摩挲着袖口的纽扣。
“青木大佐今日到访,是有什么好消息吗?”
信吾还记得对方的恩情,上次若不是他,自己还被山崎那个家伙蒙在鼓里。
等康复后,倒是可以跟对方拉近一下关系。
“信吾阁下,这里是宪兵队的调查有新的进展。”
青木正人微微弯腰,表示尊敬。
“属下在人事课档案室整理文件时,无意中看到一份调令的草稿。内容涉及信彦大佐——但不是在申海的职务,而是关于他回到东京之后的安排。”
信吾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伸手想要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山田快步上前想帮他,被他挥手挡开。
然后,握住了杯子的杯柄。
手指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右臂虽然保住了,但握力比受伤前差了很多。
不动手还好,一动就会让人看出异常。
“什么安排?”
“一份由参谋本部人事局起草的调令草稿。”
青木正人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文件,看着上面工整的铅字。
“内容大意是:鉴于信彦大佐在申海期间的优异表现,建议在本次调查结束后将其调任参谋本部军务局。军务局——直属参谋次长,负责帝国陆军的动员计划和战略编制。”
他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目光迎向病床上那双因失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大佐阁下,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信吾当然清楚。
军务局是陆军省最核心的部门之一,能坐到那个位置上的人不是即将晋升将官,就是大本营重点培养的接班人。
信彦去申海之前不过是参谋本部一个不起眼的文职军官,如果这次真的把他调回东京,还安排在军务局。
那等于向整个陆军省宣告:这个被逐出家族的人不仅没有被帝国抛弃,反而被帝国委以了重任。
“这不可能。”
信吾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宪兵队的调查还没结束,他——”
“正因为调查还没结束,所以这份调令还没有正式生效。但它出现在人事课的系统里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有人在替信彦大佐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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