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睫毛剧烈地、克制地颤抖着,簌簌轻颤,像是狂风中濒临折断的蝶翼,藏不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那双素来澄澈磊落、坦荡纯粹的眼眸,此刻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光亮,所有的温润、疑惑、不甘、惋惜、怨怼,尽数被骤然涌入的茫然、错愕、难以置信吞噬殆尽。
他怔怔地望着我,瞳孔微微收缩,眼底一片空茫,像是骤然窥见了一个完全陌生、从未触及的真相世界。
过往所有的不解,此刻尽数有了答案。
他一直不懂,昔日那个通透活泼、心怀善意的师妹,为何会一朝颠覆过往,叛离仙门,背弃所有旧友,坠入魔域,染尽满身血腥,不惜与天下为敌。
他曾以为,我是为了偏执执念任性叛道,是为了虚无情爱背弃道义,是一时糊涂迷失本心,是被魔域蛊惑沉沦堕落。
所以他惋惜,不甘,痛苦,纠结,一边怨我冷酷无情,一边念着昔日情分,次次退让,次次劝诫,次次心存侥幸,盼着我回头,盼着过往如初。
可直到此刻,这句藏在我心底百年的真相轰然揭晓,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纠结、所有的自我拉扯,尽数轰然崩塌、烟消云散。
他终于彻彻底底、明明白白地懂了。
我所有的背离,所有的颠覆,所有的杀伐,所有的不择手段,所有与全世界的决裂对峙,从来都不是一时任性,从来不是为爱叛道,从来不是一时糊涂的沉沦。
那是一场隐忍百年、步步筹谋、从未动摇的复仇归途。
是背负着万千冤魂、百年血债,独自一人,踏遍黑暗,奔赴宿命的孤绝之路。
原来那些他看不懂的决绝,看不穿的冷漠,读不懂的狠戾,皆是百年血泪沉淀的底色。
原来我步步颠覆、步步杀伐的背后,从来不是肆意妄为,而是早已注定、无从更改的宿命。
巨大的震撼裹挟着无尽的怅然与悲凉,狠狠砸进他的心底,碾碎他所有的认知,让他瞬间失语,脑海一片空白,浑身气血滞涩,四肢百骸皆是冰凉无力。
囚室内死寂蔓延,唯有烛火依旧明明灭灭,映着他惨白空洞的眉眼,映着他眼底碎落的难以置信。
漫长的沉默在囚室中无声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久到石缝间的水珠又坠下数声,久到他眼底的震惊缓缓褪去,余下无尽的疲惫、落寞与无奈,他才终于动了动僵硬的喉结,嗓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喟叹与释然,轻轻吐出四个字:
“原来如此…”
这四个字极轻极缓,裹挟着无尽的怅然若失,藏着万般落幕的悲凉。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的渐行渐远,所有的恩断义绝,所有的针锋相对,从来都不是无缘由的背叛。
只是他从一开始,就从未看懂过我眼底的山河血泪,从未窥见过我背负的百年沉重。
他守着正道道义、师门规矩、部落安稳,活在光明坦荡的人间,而我自始至终,都行走在无人知晓的幽冥血海,独自背负万世罪孽与千古冤屈。
认知彻底倾覆的瞬间,过往所有的怨怼尽数消散,只余下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悲凉。
巫马涤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温情、纠结、怅然尽数敛去,恢复了归宗弟子的清冷坦荡,多了几分决绝与疏离。
他缓缓挺直微驼的脊背,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眼底最后一丝对过往情谊的眷恋彻底斩断。心境几经翻涌挣扎,最终归于一片平静的冷硬。
他清楚,真相大白又如何,过往唏嘘又如何。
道不同,终不相为谋。
立场相悖,善恶对立,宿命相杀,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圆满结局。
他是归宗正统弟子,是鬼方部落子民,身负守护苍生、镇守疆土、抵御魔域入侵的使命道义。
而我,是九幽魔尊,是蛰伏百年、执意复仇的魔域共主,是世人眼中颠覆正道、祸乱天下的异类。
正邪殊途,阵营对立,血海难平,道义相悖,早已注定今日决裂。
再谈对错,已是无谓;再念旧情,皆是牵绊。
巫马涤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眉眼清冷疏离,再无半分昔日师兄对师妹的温柔偏袒,语气沉稳肃穆,字字清晰,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事已至此,再去争论谁对谁错、谁黑谁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魔域九幽,我巫马涤身为归宗弟子,身为鬼方子民,无论如何,不能眼睁睁看着魔军大举入侵,而置之不理。”
他字字坦荡,句句磊落,恪守本心,坚守道义,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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