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别,从此正邪陌路,敌我分明,他日相逢,唯有刀剑相向,再无半分旧情,再无半分温存。
我重新走在阳光下,幽深地底囚牢的阴寒戾气尚未彻底散尽,方才与巫马涤、赵嘉佑两场故人对峙的沉郁宿命,还萦绕在心头未散。
我缓步立在阴冷的石廊之下,黑袍垂落,指尖还残留着地牢刺骨的湿凉。
接连见过两位昔日故人,心底并无半分波澜起伏,只剩一片历经世事沉浮的漠然平静。
可思绪流转之间,脑海中自然而然掠过另一道身影——隔壁囚室中被重兵禁锢的卫晓天。
对于卫晓天,我倒从未存过半分执念,更无一见为快的心思,因为不熟。
昔日交集寥寥,无谓情谊,无谓恩怨,他的生死起落、荣辱境遇,于我这场横跨百年的复仇棋局而言,本是可有可无的边角闲棋,见与不见,皆无大碍。
我本可将他常年囚于暗牢,任其自生自灭,不必费心周旋,亦不必徒添牵绊。
但我心底看得通透整场战局的关键桎梏。
如今北平战事胶着僵持,大易守军死守城墙、顽抗不退,最大的依仗便是左溢坐镇后方、稳守军心。
左溢此人铁血刚毅、心智如铁,寻常威逼利诱、言语震慑,根本无法撼动其半分心志,嘴硬如钢,宁折不弯,是眼下攻破北平防线最大的阻碍。
而卫晓天,恰恰是唯一能撬动这颗顽石的破绽。
卫晓天身负绝世机关术与军械造诣,是大易最顶尖的机械师,更是左溢、杨不降等人暗中极为看重、倾力护持的后辈。
这份隐秘的器重与羁绊,便是最锋利的突破口。
先劝降杨不降,再策反左溢。
只需将卫晓天被俘的消息悄然传到杨不降耳中,势必击溃杨不降心中最后的镇定,乱其心神、破其防线,无需刀兵相向,便可撬开他死守到底的铁石心肠。
念及此,我眼底掠过一抹淡而冷的精光,心绪落定,再无迟疑。
我未曾回头,背影清冷孤绝,步履未顿,径直对着身侧躬身待命的夏日暖,淡淡出声,音色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殿下威仪:
“暖暖,稍后将卫晓天被擒的消息,透露给杨不降知道。”
语气微顿,我眸底凝着深沉的算计,字字清晰吩咐:
“仔细观察他的神色起伏、心绪变化,看他有什么反应,一举一动,随时报给我。”
夏日暖静立在侧,一身利落红衣,身姿挺拔恭谨,眉眼温顺忠诚,素来沉稳妥帖。
听闻指令,她面上无半分异色,不惊不疑、不慌不乱,依旧是面不改色的恭谨模样,眼底唯有绝对的服从与笃定。
她当即微微俯身垂首,脊背笔直,音色清亮利落,字字铿锵:
“是,殿下!”
简短二字,落地有声,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冗余。
她素来知晓我的布局深远,从不多问缘由、不揣测心机、不妄议战局,只需领命行事,精准落实每一条指令,是我最省心可靠的左膀右臂。
领命之后,她静静立在原地,静待时机,只待片刻便悄然传讯,不露痕迹地将消息送入北平守军中枢。
我不再多言,敛尽眼底所有算计,抬步向前,步履悠然缓慢,带着哥舒危楼一同迈步走出层层叠叠的幽暗幽牢。
穿过潮湿阴冷的地牢甬道,踏出厚重沉锈的铁门瞬间,外界滚烫的风裹挟着漫天硝烟、血腥与战火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地底的阴寒。
我抬眸远眺,目光穿透漫天浮沉的烟尘,牢牢锁向南边巍峨壮阔的北平城墙上空。
千里长空被浓重的黑烟层层遮蔽,往日澄澈清朗的天色彻底暗沉昏沉。
南边天际滚滚硝烟翻涌升腾,黑云压城,烽火连天,刺耳惨烈的厮杀呐喊、金铁交鸣、兵刃碰撞之声,连绵不绝,轰隆隆响彻天地,从始至终,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未曾停歇。
震天动地的战吼穿透街巷、穿透城楼、穿透层层兵甲,震得人心头发紧、耳膜轰鸣。
从战火烈度与声势强弱不难判断,这场僵持多日的北平攻防大战,鏖战至今,攻守双方皆已精疲力竭、死伤惨重,拉锯博弈已然抵达尽头,战局焦灼白热化,距离彻底落幕、分出胜负,只差最后临门一脚的强攻。
城楼之上,大易军旗在漫天烽火中残破飘摇,被硝烟熏得发黑,在烈烈狂风中勉强挺立,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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