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淮南九江郡寿春。
这座城毗邻长江、接壤江东,水土丰饶,粮草充足,是袁术经营多年的根基。
他北上时从这里出发,意气风发;如今兵败归来,身边只剩不到两千残兵。
在袁术的全盘计划中,即便北方兵败、尽失中原地盘,只要退守寿春、稳住淮南,便可凭借此地富庶休养生息、重整兵马,不出数年,依旧可以再度北上争霸,重夺中原主动权。
袁术一路浴血突围、千里南奔,心中尚存最后一丝底气,坚信麾下守将必定开门纳主、死守疆土。
可袁术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的绝境,不在曹军的追兵,而在自己亲手任命的守将。
彼时镇守寿春、总领九江军政大权的,是广陵名士陈瑀。
陈瑀出身下邳陈氏,凭借家世名望得袁术重用,袁术得势后,以陈瑀为心腹,委以扬州刺史之任,镇守淮南第一重镇寿春。
此人无忠臣死节之志,唯有自保苟全之心。
此前袁术势压中原、兵强马壮,陈瑀安分守土,稳稳把持九江军政。
可当袁术封丘惨败、一路溃败、尽失北方基业的消息陆续传入寿春,陈瑀的心思彻底发生了转变。
在乱世诸侯的生存法则里,从来都是强者依附,弱者被弃。
在陈瑀眼中,袁术此战之后,精兵尽丧、地盘尽失、威望大跌,已然从一方霸主沦为败军之主,再无翻身争霸的资本。如今中原曹操强势崛起,河北袁绍虎视眈眈,袁术形同无根浮萍,迟早会被诸侯吞并。
若是接纳袁术入城,自己便是绑定了一个败亡之主,日后曹操南下、诸侯征伐,寿春首当其冲,自己必死无葬身之地。唯有闭门拒主、割据寿春自立,方可保全自身、保全家族。
私心作祟之下,陈瑀决意背主。
袁术亲信拍马到城下,仰头喊:“主公回城,速开城门!”
城上无人应答。
片刻后,一名裨将探出头,看了一眼城下的袁术——甲胄破烂,旗帜不全,面如土色。那裨将缩回头,再未出现。
紧接着,吊桥缓缓升起,城头弓弩上弦。
袁术等了半个时辰,城门始终未开。
袁术立于城下,望着这座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城池,一时错愕难言。
历经数次兵败、一路颠沛流离,他未曾心生惧意,可此刻麾下守将闭门反叛,却让他心底生出彻骨寒意。
他再三遣使喊话,细数君臣旧义、往日提携之恩,晓以乱世君臣名分,劝说陈瑀开门归顺。
但陈瑀心意已决,任凭城下如何劝说,始终置之不理,拒不开城,彻底断绝袁术入城之路。
前无城池可依,后无退路可走,袁术陷入绝境。
麾下残兵疲敝、甲胄不全、粮草匮乏,根本无力强攻坚城。万般无奈之下,袁术只能率军退守寿春东侧的阴陵县,暂且落脚,苟延残喘。
入驻阴陵之后,袁术依旧不愿彻底撕破脸皮。
袁术深知当下局势凶险,无力再战,于是数次遣使者赶赴寿春,好言安抚、许以重利,承诺战后依旧保陈瑀官位、厚赏其家族,只求对方开门接纳,共守淮南。
可陈瑀性格怯懦、优柔寡断,一生只求安稳自保,毫无枭雄魄力。
他敢闭门拒主,却不敢公然弑主、举兵相攻。一方面畏惧袁术残存的号召力,怕对方休整之后反扑报复;另一方面又怕接纳袁术之后,被袁绍、曹操视为敌党,引火烧身。左右顾虑、进退两难,只能僵持观望,既不开城归顺,也不出兵攻打阴陵。
两军对峙数日,僵局未破,可局势已然悄然逆转。
袁术借着这数日的僵持空隙,开始收拢溃散的残兵、安抚军心、重整编制,同时传檄淮南各郡县,征召守军入援。他毕竟是袁氏嫡脉、昔日豫州霸主,底蕴尚存,旬日之间,便再度集结起一支可用的兵马,军心渐渐稳固,有了再战之力。
局势反转,袁术再无忍让耐心。
他本就性情高傲、心胸狭隘,经此兵败流亡、部下背叛,心中早已积满怒火。
袁术整兵完毕,召集众将:“陈瑀背主,罪不容诛。本公不打下寿春,誓不为人!”
众将齐声应诺。大军自阴陵出发,直扑淮北。
大兵压境,寿春城内人心大乱。
陈瑀本就不懂治军,麾下兵马皆是临时征召,军心涣散、毫无斗志,无人愿意为其背主死战。面对袁术气势汹汹的讨伐大军,寿春城防岌岌可危,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极致的恐慌之下,陈瑀彻底慌了心神,再无半分坚守底气。为求活命,他派遣弟弟陈琮(字公琰)出城议和,甘愿退让城池、俯首认错,只求袁术饶恕性命。
可此时的袁术,早已被背叛和屈辱冲彻心扉。
一路兵败流离、受尽追兵追杀,如今又遭心腹守将背刺,这份屈辱,他绝不可能轻易揭过。袁术当场扣押陈琮,拒绝一切议和,下令大军继续猛攻寿春,不破城绝不收兵。
议和之路断绝,守城之力全无,陈瑀自知大势已去,不敢继续死守,趁着夜色弃城而逃,一路奔出淮南,逃往徐州下邳,投奔徐州牧陶谦避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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