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机,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喵仙宗的弟子们瞬间绷紧了身躯。
人人带伤,人人力竭,不少人的伤口还在渗血,衣衫被血痂黏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可没有一人后退半步。
北方猫武士团的少年,胳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他死死咬着牙,粗粝的北方腔调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硬气,低声骂道:“这帮狗仗人势的东西!只会捡便宜,真丢人!”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掌心蹭过粗糙的脸颊,指腹因为长时间握剑,早已磨出层层厚茧,此刻死死攥着断刃,手臂青筋暴起。
旁边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弟子,眼眶通红,鼻尖发酸。
他不怕死。
自他被宗门收留,从颠沛流离的乱世里逃出来,在这座荒山吃上一口热饭、有一方安身之地开始,他就早已将性命交给了喵仙宗。
他只是心疼。
心疼燃尽残魂的先祖,心疼浴血坚守的同门,心疼千里归山、以身赴死的宗主。
“先祖拼尽最后一口气护我们,”少年声音哽咽,却字字坚定,带着少年人最纯粹的倔强,“我们就算死,也绝不让这帮杂碎踏碎山门!”
外务堂的老修士年过半百,脸上布满风霜褶皱,他双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颤抖,反复摩挲着掌心一道常年握笔留下的旧茧。
他不善厮杀,只会打理宗门琐事,接待往来修士,可此刻,他挺直佝偻半生的脊背,挡在最前方。
“咱们喵仙宗,从来都是局气人。”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安慰同门,又像是在告诉自己,“宗主守我们,先祖护我们,我们便守这青山,守到底。”
一群无人认可的散修,一群被仙盟视作异类的妖修,一群被世间抛弃的底层人,在这座破败荒山,拧成了最坚韧的一道墙。
可笑吗?
在高高在上的仙盟世家眼里,自然可笑。
一群蝼蚁,妄图阻挡雷霆大势,无异于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可蝼蚁的倔强,从来最撼人心。
小院中央,玄夜静静站着。
孩童单薄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白得像宣纸,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水雾。
他的小手紧紧揣在怀中,护住那枚彻底黯淡的平安佩。
玉佩温热依旧,那是残魂留存最后一丝温度,却再也没有半点灵性波动。
方才涌入他识海的万年记忆碎片,还在神魂深处回荡。
他看见千万年前,猫仙一族栖居此山,山林葱郁,灵猫嬉戏,地脉充盈,一派祥和盛景;看见仙盟大军压境,血染青山,族人流离,先祖拼死护脉,以身封印地脉,残魂蛰伏玉佩,隐忍万年。
万年孤寂,万年等待。
不为权,不为利,只为护住一族最后血脉,护住这座生养族群的青山。
今日,为了他,为了一众陌生的宗门子弟,沉寂万年的残魂,燃尽一切,彻底落幕。
玄夜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这是他极致隐忍时独有的模样。
他不哭。
先祖燃魂护他,宗主舍命归他,他是猫仙唯一的血脉,是这座荒山最后的传承,他不能哭,更不能退。
怀中雪白的小灵猫贴紧他的脖颈,软糯的呼噜声微弱至极,血脉相连的共鸣,在死寂的山间轻轻回荡,像是在陪着小主人,守着这满目疮痍的家园。
山巅之上。
林墨终于动了。
他没有暴涨灵力,没有催动秘法,没有惊天动地的起手式。
只是缓缓垂落抬着的手臂,指尖彻底抚过玄铁剑满身的裂纹与血痕。
剑是旧剑。
人是旧人。
山是归山。
他这一生,浪迹红尘,漂泊四海,无牵无挂,随性而为。遇恶则避,遇乱则退,不争机缘,不惹纷争,只想寻一方清净地,安稳度日。
他退过仙盟的刁难,忍过世家的欺凌,让过世间所有不公。
他以为,退一步,便是海阔天空。
他以为,守一方荒山,安一众流离人,便可岁岁平安,岁月静好。
可世人偏不给他活路。
仙盟掌正道,却行屠戮弱小之事;世家定规矩,却做赶尽杀绝之举。
毁他山门,伤他弟子,灭他护山残魂,断他所有念想。
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退无可退,便立地为锋。
林墨抬眼。
那双素来淡然温柔、藏尽世事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冰封的寒凉。
没有暴怒的赤红,没有癫狂的戾气,只有千帆过尽、万念归寂后的冷漠。
极致的愤怒,从来不是嘶吼咆哮。
是无声。
是死寂。
是将所有温柔尽数碾碎,只剩一腔孤勇,一身杀念。
他身形微倾,白衣掠过山风,缓缓踏出一步。
一步落下。
整座废丹峰的风,骤然停滞。
漫天呼啸的罡风凝固,翻飞的落叶悬停空中,连三十死士周身流动的杀伐灵力,都骤然一滞。
地脉深处,那一缕上古灵息,骤然加速涌动,顺着他脚下山石,丝丝缕缕钻入他崩裂的道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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