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宋莹家的灯亮了很久，黄玲用神识看了一下，林武峰坐在桌边比划着什么，宋莹坐在对面听着，偶尔插两句嘴。
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模模糊糊的两团。
第二天一早，宋莹过来敲门的时候黄玲刚起来，正在做早饭呢。
宋莹靠在院门框上，手里攥着个馒头啃了一口嚼着，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她含含糊糊地说，“玲姐，武峰跟我说了，他不去广州了。”
黄玲把水壶放下来看着宋莹。
“他说去你那干。”宋莹把馒头咽下去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松快，
“他说你想的那个路子对，去广州给人打工不如自己干。
昨晚上他跟我在屋里算了一宿账，说你把厂子开起来要添设备要招人。
到时候他把那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拿在手里好好干，以后要是厂子做大了……”
宋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她平时大大咧咧的笑不太一样，里头藏了很多的东西，
“反正他说不去了，我啊这心里也松了口气。”
黄玲把手上的水珠甩了甩，伸手拍了拍宋莹的肩膀。
宋莹的肩膀有些僵硬，大概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两个女人在房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日光照在她们的脚面上，拉出两道影子。
宋莹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完了，拍拍手上的碎屑，“那让武峰从现在就开始跟你干。”
黄玲说行，让他下午去城西仓库。
当天下午林武峰去了城西那间仓库。
那三间屋子租下来没多久，墙角堆着从羊城淘来的二手冲压机和老式车床，地上铺着油毡布，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味儿。
黄玲的几个徒弟正在组装一台电饭煲的雏形，外壳用铁皮敲出来的，就是那盖子合不严。
林武峰蹲在那台半成品前面看了十几分钟，把盖子拆下来重新敲了敲边角，合上去的时候严丝合缝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冲黄玲说：“玲姐，那个变速齿轮我下礼拜给你具体图纸。”
黄玲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把袖子卷上去，走到工作台前面弯腰翻她画的那些草图。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转身出去把仓库的门从外面带上了。
里头很快传来林武峰跟徒弟们讲解图纸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嗡嗡的，听不真切，但节奏稳稳的。
………………………………
林武峰除了研究出电饭煲，还很快研究出第一台冰箱，不过冰箱花了小半年的时间。
壳子也是铁皮敲的，外面刷了一层白漆，漆刷得不算匀，但抹得齐齐整整。
箱门合上之后严丝合缝，里头那套压缩机组是他自己绕的铜管，弯了拆拆了弯。
几乎报废了小半卷铜管才配出合适的压力参数。
通电那天仓库里挤满了人，几个徒弟屏着呼吸站在一米开外。
黄玲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茶缸子，林武峰弯着腰蹲在机器后面插插头，手指头攥着线头顿了一下，怕还不成功。然后他狠了狠心摁了下去。
压缩机嗡地一声响起来，声音低沉平稳，像是从机器肚子里发出来的一声闷哼。
二十分钟之后，冰箱内的温度降到零度，一个小时之后冷冻室结了一层薄霜。
一个徒弟伸手摸了一下冷冻室壁，缩回手来吼了一嗓子，“凉了！冰箱凉了，仓库里炸开一片叫好声。
林武峰从机器后面站起来，他转头冲黄玲说：“玲姐，终于成功了。”
从那以后他们的场子就顺了，冰箱的图纸定型之后，林武峰又带着徒弟们攻关了电饭煲的温控系统和洗衣机的定时器。
黄玲从羊城那边搞来的二手模具改了好几回，改到第三版的时候产出来的外壳已经跟商场里卖的相差无几了。
到了那年秋天，仓库里就有了三条简易的装配线，电饭煲一天能拼出二十来个。
冰箱慢一些，但半个月也能攒出七八台。
黄玲联系了常州那边几个分销商，货从仓库拉出去装上卡车咣当咣当往南开。
卖货后回款回来的票子一沓一沓摞在她家床头柜的抽屉里，她把账本上的数字改了一回又一回，铅笔也越削越短。
他们的厂子步入正轨后，棉纺厂也公布了一个坏消息。
棉纺厂的食堂门口，贴了一张红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那里围了好几圈的人看，黄玲挤进去扫了两眼。
公告的大意是说，厂子效益不好，从明年开始厂里子弟不再安排顶替接班，职工子女一律自谋出路。
底下三三两两的议论声像被捅了的蜂窝，嗡嗡地往外涌。
有人愤愤不平，“凭什么呀！我家老二明年初中就毕业了，他工作可咋办啊！”
有些人反而颇为高兴，“早该这样了，厂子里可养不起那么多人。”
黄玲从那圈人里头退出来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宋莹，宋莹站在人群外头没往里挤。
这会儿她两只手插在兜里，她脸虽然朝着那张红纸的方向望去，但目光没聚焦，整个人的魂像被什么抽走。
“听说了？”黄玲走过去说。
宋莹嗯了一声，她把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来，指甲掐着拇指肚掐出一道白印子。
“张阿妹家的小敏明年初中毕业，之前不是还拜托咱俩当她女儿的师傅吗？这回够呛，张阿妹的如意算盘算是落空了。
她顿了顿，又说了句，“我们家栋哲可是要和图南一样读大学的，这厂里的工作名额要不要也不影响。”
“厂里那些职工子弟可怎么办啊？……厂子效益不好，要是……”
可是后半截话没说出口，黄玲像是猜出她在想什么——在黄玲看来，那是早晚的事。
制度摆在那儿，以后厂里的路子断了，孩子怎么办？
两个人并排往回走，穿过厂区那条落叶满地的梧桐道。
宋莹走了半条路没吭声，快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站住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黄玲，试探着问，“玲姐，你那个电器厂还缺人不？你说我要不要也和武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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