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反倒把两人问愣了。
“师父,出啥事了?”
“不是你们该过问的。”
九叔摆摆手,态度硬得像块青石,没留半分余地。
秋生和文才不好再问,只得应下,转身离开时,眉头还拧着解不开的结。
一旁的苏荃瞧见,唇角轻轻一弯,无声笑了。
“九叔何必拒得这么彻底?既然是定好的诱饵之局,让他们开开眼,未必是坏事。”
九叔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行,他们还没练到火候。”
更何况,自打上次石坚那档子事之后,他再不敢把要紧事托付给这两个徒弟。
生怕一个疏忽,又捅出天大的篓子——
上回差点把整个任家镇拖进泥潭,若非苏荃及时出手,恐怕早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从那以后,他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愿再拿徒弟的命去赌。
“麻衣老祖,时辰差不多了吧?”
九叔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问道。
他们此行,本就不是赴宴,更不是凑热闹。
而是盯准了这场所谓“喜宴”的尾巴——
按规矩,用不了多久,这群蒙在鼓里的村民,就会把一名未出阁的姑娘塞进花轿,抬出村口。
这一去,便是永诀。
苏荃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笑逐颜开的脸,冷笑浮上嘴角:
“愚不可及……”
话音未落,鞭炮炸响。
雷声滚过天际,宴席正式开场。
噼啪爆裂的声响,盖不住风雨呼啸,也压不住四野翻涌的阴沉。
雨点砸在油布上咚咚作响,风卷着湿气灌进棚子,仿佛整座村子都在喘着粗气。
在苏荃眼里,那些村民脸上的笑意,僵硬得像糊上去的纸。
他们嘴上说着祈福纳祥,实则是在亲手把一个活生生的姑娘,推进深渊。
与恶鬼签下的契约,从来只用血来兑现。
“起轿——!”
车夫一声高喝,红绸裹着的花轿被稳稳抬起。
两侧引路的汉子抄起唢呐,鼓足腮帮子吹得震耳欲聋。
轿帘紧闭,谁也不知道里面的人是哭是抖,是咬着嘴唇不敢出声,还是早已昏死过去。
“开始了。”
苏荃盯着那顶渐行渐远的红轿,与九叔、麻衣老祖交换一眼,三人悄然缀在队伍末尾,如影随形。
花轿一头扎进滂沱大雨。
哪怕雨水抽在脸上生疼,哪怕脚下泥泞打滑,前面的人一步也没停。
唢呐声嘶力竭,脚步踩碎水洼,雷声、雨声、唢呐声、脚步声,在空旷的村道上反复撕扯、回荡。
在这寂静得诡异的村落尽头,红轿终于被抬出了界碑,拐上一条黑黢黢的荒径。
苏荃与九叔等人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没惊起半点尘土,也没落下半个脚印。
“雨这么大,地藏鬼王真会现身?”
九叔低声自语。
麻衣老祖却听清了,只淡淡回了一句:
“会。”
“它从不失约——每一次,都准时来取那黄花闺女。”
这种纯阴血脉,正是它最中意的祭品。
无论刮风下雨,无论天崩地裂,它必至无疑。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守着这一刻。
花轿队伍一路穿林而过,越走越深。
领头的车夫渐渐绷紧脊背,频频回头张望,手心全是冷汗,仿佛身后随时会扑出什么来。
最终,他在一片林间空地停住脚步,将花轿稳稳搁在中央。
“地藏鬼王!您要的人,我们给您送来了……”
“求您今年,饶过我们全村老小!”
他朝着空荡荡的密林“噗通”跪倒,额头一下接一下磕在地上,四面八方各拜三下,直到额角渗出血丝,才猛地起身,拽着同伴连滚带爬逃回村去。
只剩那顶猩红花轿,孤零零立在雨幕中央。
轿子里,是那个没人记得名字、也没人敢多看一眼的姑娘。
“真叫人心酸。”
远处树影下,九叔望着那一抹刺目的红,轻叹一声。
“她爹娘怎么狠得下这个心?”
也不知那姑娘才多大年纪,就被几句“护佑全村”“积德行善”的漂亮话哄得懵懂上轿,
当成一件祭品,亲手送上绝路。
其实,根源在于旁人的怯懦与袖手旁观。
九叔这才被迫选了这般不堪的手段。
一想到这儿,胸口就像压了块湿透的麻布,又闷又沉。
可眼下,他绝不能乱了方寸。
他和苏荃、麻衣老祖已反复推演整整一天,就等着这一刻。
半点差池都容不得。
那顶红得刺眼的大花轿,孤零零停在荒地中央。
九叔三人则伏在后方的灌木丛里,屏息凝神,目光扫向四面八方。
四周却静得瘆人——只有冷雨淅淅沥沥砸在枯叶上,寒风贴着地面来回刮擦,像钝刀子割肉。
“麻衣老祖,地藏鬼王……真会来?”
九叔不知熬了多久,估摸着已过一个半时辰,喉头干涩,终于忍不住侧身低问。
麻衣老祖眼皮半阖,声音发紧:“它必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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