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四,清晨。
邯郸城还在过年。街上到处是鞭炮的碎屑,红彤彤的,像是铺了一层花。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糖人,嘴里哼着歌。
薪火堂的门敞开着。
元跪在郅同的榻前,守了一夜。她没有哭,只是坐着,看着先生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像是睡着了,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公孙尼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元,吃点东西。”
元摇摇头:“不饿。”
公孙尼把粥放在案上,站在她旁边,看着郅同。
“先生走的时候,安详吗?”
元点点头:“安详。像是睡着了。”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说:“丧事怎么办?”
元想了想:“简单办。先生不喜欢铺张。”
公孙尼点点头:“我去买一口棺木。”
元说:“不用买。先生说过,用木板钉一口就行。他说,人死了,就没了,不用浪费钱。”
公孙尼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身出去,找木板去了。
二月初五,薪火堂设了灵堂。
灵堂很简单。一张旧案,上面摆着郅同的账本,摆着一盏油灯,摆着一碗小米粥。案前放了一个草垫子,是给人跪拜用的。
墙上挂着一幅素帛,上面写着郅同的名字、生卒年月。字是元写的,写得很端正。
消息传出去,邯郸城里来吊唁的人很多。
先来的是薪火堂的老学生。那些人已经长大了,有的在街上做买卖,有的在官府当小吏,有的在军中当兵。他们穿着素衣,跪在草垫子上,磕三个头,然后坐在院子里,不说话。
一个老学生说:“先生教我认了字,我才能在官府当差。没有先生,我现在还在街上要饭。”
另一个说:“先生当年不收我的束修,说我家里穷,没钱就不要给。我后来学了本事,赚了钱,想还给先生,先生不要。他说,你以后看见穷人,也教他们认字,就算是还了。”
院子里坐满了人,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哭。
元站在门口,迎接着来的人。她穿着一身白衣,头发用白布扎着,脸上没有表情。
公孙尼从外面回来,带了一口棺木。是木板钉的,很简陋,连漆都没上。
“找到了。木匠不要钱,说是给先生做的。”
元点点头:“抬进来吧。”
二月初六,邯郸令来了。
邯郸令姓赵,是赵氏宗室的人。他穿着官服,带着两个随从,走进薪火堂。
他跪在草垫子上,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看着郅同的灵位。
“先生的事,我听说了。赵氏愿意出一笔钱,给先生办丧事。”
元说:“不用。先生不喜欢铺张。”
邯郸令看着她:“你是先生的弟子?”
元说:“是。”
邯郸令问:“先生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元想了想:“先生的心愿,已经了了。他教了三十多年书,教了很多人。那些人都在做事,都在教别人。这就够了。”
邯郸令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先生是个了不起的人。赵氏会记住他的。”
他转身走了。
元送他到门口,行了个礼。
二月初七,黑子的信到了。
信是从秦国合阳寄来的,走了二十多天。
元展开信,看见黑子的字。黑子的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画,跟郅同教的一模一样。
“先生,我在合阳听说你病了,很担心。我想回去看你,可学堂走不开。三十多个孩子,没人教就散了。”
“先生,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有教无类。富之教之。记下来,就不会忘。”
“我在秦国教孩子们认字,教他们读《法经》,教他们算账。秦伯说,秦国要变法,就要从认字开始。我觉得秦伯说得对。”
“先生,你等我。等学堂办好了,我就回来看你。”
元看完信,把信放在郅同的枕边。
“先生,黑子来信了。他在秦国办学堂,教了三十多个孩子。秦伯支持他。他说等学堂办好了就回来看你。”
她顿了顿。
“先生,你听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油灯在跳,一闪一闪的。
二月初八,狗子从赵国回来了。
狗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着一个旧包袱,风尘仆仆地走进薪火堂。他瘦了,也高了,下巴上有了一层淡淡的绒毛。
他看见灵堂,愣住了。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先生,我回来了。”
元站在旁边,看着他。
狗子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他的肩膀在抖,可他没有哭。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看着元。
“先生什么时候走的?”
元说:“二月初三。清晨。”
狗子问:“先生走的时候,你在吗?”
元说:“在。我在院子里。先生走的时候,很安详。”
狗子点点头,走到院子里,坐在老槐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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