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深处传来滴水声,嗒、嗒、嗒,像是有人在数着什么。陈峰的手电筒光柱晃过洞壁,照出上面用红漆写的“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字迹被潮气浸得发涨,笔画间长出了淡绿色的霉斑,像给字镶了道毛茸茸的边。“我妈把存折缝进了棉袄夹层,”他突然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还说要是乱起来,就带我们去乡下姥姥家,她家院里有棵老梨树,能结一筐筐甜梨。”洞外突然传来自行车铃声,叮铃铃的,由远及近,我们俩吓得赶紧蹲下来,光柱在洞口晃了晃,又消失在暮色里。
回到家时,母亲正把腌菜坛子往床底下塞。坛口的黄泥封得严严实实,上面还盖着块红布,那是去年过年包压岁钱剩下的,边角绣着的牡丹已经磨得看不清。父亲蹲在灶台前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像落了层霜。“今天粮站的大门关了,”他往灶膛里添了块劈柴,火星子窜起来,照见他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烟灰,“听说有人在抢购面粉,民警都去了,枪套在腰上晃来晃去。”
夜里的敲门声来得猝不及防。我正趴在桌上写作业,数学本上的等边三角形题目刚计算到一半,铅笔芯就没油了,在纸上留下道模糊的浅痕。父亲的脚步声撞在走廊里,带着慌乱的回响,木楼板被踩得吱呀叫。“张站长!快!”是隔壁王大爷的声音,他的假牙没戴稳,说话漏风,“航运公司的仓库被撬开了!有人在抢帆布!”母亲一把将我拽到门后,她的手在抖,指甲掐进我胳膊的肉里,生疼。
门缝里漏进橘黄色的光,是手电筒的亮。我看见王大爷的蓝布褂子撕了道大口子,露出里面打补丁的汗衫,那补丁是用他孙女的花裙子改的,上面还绣着只蝴蝶,翅膀被扯得变了形。父亲对母亲说:“看好家,我过去看看。”他的声音像冻住的冰,从我头顶飘过去,带着旱烟和码头特有的柴油味。他抓起门后的扁担,那是根枣木扁担,两头的铁箍磨得发亮,是当年在客运码头扛行李包磨出来的。
母亲把弟弟塞进衣柜,柜里的樟脑丸滚出来,在地上转了几圈,散出刺鼻的味道。她找出父亲的旧蓑衣披在我身上,蓑衣的棕毛扎得脖子痒,里面还裹着去年晒的干辣椒,辣味混着霉味往鼻子里钻。窗外传来玻璃破碎的脆响,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像被踩住的猫,拖着长长的尾音。弟弟在大衣柜里哭起来,母亲赶紧把块毛巾塞进他嘴里,毛巾上还沾着白天擦桌子的菜汤,是酱油混着白菜的味道,咸涩中带着点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回来了。他的手上沾着血,暗红色的,像凝固的糖浆,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没事了,”他往缸里舀水洗脸,水花溅在地上,混着泥点,“是些社会上闲杂人员,被警察带走了。”母亲的手刚碰到他的胳膊,他就疼得嘶了声,挽起袖子才看见,手肘被划了道口子,血珠正往外冒,像熟透的石榴籽。母亲赶紧找出红药水,棉签蘸着药水涂上去,父亲疼得直抽气,却还嘴硬:“这点伤,比扛行李包磨的水泡轻多了。”
第二天去学校,校门口的墙上贴满了大字报。墨汁还没干,顺着墙缝往下流,像一道道黑泪,在青砖墙上蜿蜒。李老师站在门口撕,手指被纸划破了,血珠滴在“打倒”两个字上,把黑墨染成了紫的,像朵诡异的花。有张报纸的边角粘在他的眼镜片上,他一抬头,镜片上的“人民日报”四个字晃得人眼晕,混着他发红的眼睛,看着格外疲惫。
教室里少了五个同学,其中就有陈峰。他的座位上还放着半截橡皮,上面印着的“为人民服务”磨得只剩个“民”字,旁边还有道用铅笔刻的小船,想必是上课时偷偷刻的。窗台上的仙人掌被人拔了,土撒得满地都是,混着几张撕碎的大字报,像幅乱糟糟的画。阳光从窗格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方块形的亮斑,里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是在空中跳舞的精灵。
放学时,我绕道去了陈峰家。机关大院的铁门紧闭着,漆皮剥落的铁门上缠着铁链,锁头大得像拳头。门口站着两个戴红袖章的人,手里的木棍在地上戳来戳去,水泥地上被划出一道道白痕,像条干涸的河。传达室的张大爷蹲在墙根,他的搪瓷缸摔在地上,里面的茶叶撒出来,混着痰和泥,被人踩成了黑糊糊的一团。“陈家被抄了,”他看见我,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收音机、皮箱子,全拉走了,连他娘的缝纫机都没放过。”
江边的风很大,吹得招魂幡哗哗响,孝布上的毛边被风扯得像蓬草。郑奶奶还在坡上哭,她的裹脚布松了,露出变形的脚趾,像团干缩的树根,沾着草屑和泥。郑小五子的凉鞋还在那里,被露水浸得发胀,鞋跟的塑料扣断了,像只折了翅膀的蝴蝶。江水退了不少,露出的淤泥里嵌着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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