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下去摸那双鞋,鞋里的沙粒硌得手心疼。突然发现,鞋跟处用粉笔画了个小小的船,是小五子的笔迹,歪歪扭扭的,船帆还画成了三角形,桅杆上却认真地画了面小旗。我想起他说过,要造艘能装下所有人的大船,把我们都载到没有眼泪的地方去。那时他的鼻涕快流到嘴里,用手背一抹,就在脸上画出两道黑杠,像只小花猫,却笑得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白得像贝壳。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陈峰。他的书包没了,光着脚,脚后跟磨出了血泡,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个红印,像串省略号。“我爸被带走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是颗五角星,用红漆涂的,漆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木头茬,边缘被摩挲得光滑,“这是他给我的,说……说要相信党。”
夕阳把江面染成了血红色,货轮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条沉睡的巨鲸。远处的货轮鸣起汽笛,那声音裹着水汽滚过来,震得耳朵嗡嗡响,惊飞了芦苇丛里的水鸟。我把那颗五角星塞进郑小五子的鞋里,又把小木船放在旁边。船帆被风吹得鼓起来,烟盒纸做的帆上,那颗红墨水画的五角星,在暮色里像颗跳动的心脏。
回家的路上,陈峰说要去乡下找姥姥。他的裤脚卷着,露出小腿上被茅草割的口子,血珠正往外渗,像线红绳。“等安定了,”他回头看我,眼睛亮得惊人,像映着晚霞的江面,“我们还在江边堆城堡,用芦苇做城墙。”我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背影晃晃悠悠的,像片被风吹着的叶子,渐渐融进昏黄的暮色里。
夜里的广播响了,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声音,字正腔圆的女播音员说,形势一片大好,已经稳定。母亲把弟弟从怀里放在床上,他睡得口水直流,嘴角还挂着笑,想必是梦见了白天母亲给的那块米糕。父亲的旱烟锅在黑暗中亮起来,火星子明灭间,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了些,像被熨过的布,烟袋锅里的烟丝燃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几天后,学校复课了。李老师的中山装换了件新的,纽扣锃亮,袖口扣得严严实实。他在课堂上念报纸,声音洪亮得能穿透墙壁:“在党的领导下,我们必将战胜一切困难!”阳光从窗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教案上,那页报纸的边角卷着,上面印着“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标题,墨迹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字里行间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课间时,我去了江边。郑小五子的鞋不见了,想必是被他家人收走了。只有那只小木船还在,卡在两块礁石中间,船帆被水泡得发涨,却依旧顽强地立着。江水轻轻拍打着船身,像是在哼一首古老的歌谣,温柔得能把心泡软。我蹲下去,看见船底刻的“远航”两个字,被水浸得更深了,笔画里还藏着几粒细沙,像撒进去的星星。
父亲又正常负责起港口的客运工作了,胸前的站长徽章擦得发亮,每天都要去检查渡轮的救生圈。母亲也在为小轮上的货运忙碌着,账本上的字迹依旧娟秀,每笔货物都记得清清楚楚。弟弟拿着馒头在院里跑,辫子上的红绳甩来甩去,像只快乐的小鹿,嘴里还哼着从广播里学的《大海航行靠舵手》。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头顶上航运公司食堂烟囱冒出的烟,被风吹得散成一缕缕,慢悠悠地飘向天空,像条扯不断的线。阳光落在我的右腿上,疤痕处暖融融的,那只蚂蚁似的游动,不知何时已经歇了。
也许,就像李老师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五角星,木头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踏实的感觉。远处的江面上,货轮正缓缓驶过,汽笛声响彻云霄,像是在宣告着什么。我知道,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只要心里还存着那点念想,就一定能等到云开雾散的那天。
夜色渐浓,母亲又在纳鞋底,线轴转动的声音,和着父亲的旱烟锅声,还有弟弟的梦呓,在这小小的屋里织成一张网,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挡在外面。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与风声交织,渐渐沉入梦乡。梦里,我和郑小五子、陈峰在江边堆着城堡,阳光灿烂,笑声像银铃一样,在江面上久久回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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