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二年九月将尽的时候,《东周列国志》已写到了第三十六回。从第二十二回“公子友两定鲁君”到第三十六回“晋重耳周游列国”,周景昭以每两日一回的速度稳稳地写着。
晋国骊姬之乱,公子重耳出奔,辗转狄、卫、齐、曹、宋、郑、楚、秦,颠沛流离十九年,最终在秦穆公的帮助下回到晋国即位,是为晋文公。周景昭在重耳离楚入秦的段落里,写了一段原着中没有的独白——重耳站在楚国边境的界碑旁,回望楚地的山川,对随臣赵衰说了一句话:“十九年,八国。人问我,何以能忍。我说,不忍,便是死。”
澄心斋将这些书稿一回收齐,便以每十回为一卷,刊印发售。从第四回至第十回的第一卷,第十一回至第二十一回的第二卷,第二十二回至第三十一回的第三卷——每推出一卷,便像在江南士林的水面上投下一枚石子。石子落水的声音,从杭州传到苏州,从苏州传到湖州,从湖州传到绍兴、宁波、松江,传遍整个江南。
但这一次,澄心斋的触角伸得比江南更远。祝掌柜按照周景昭的吩咐,将《东周列国志》的刊印本通过宁州商会的商路,送往了大夏境内所有设有澄心斋分号的城市。金陵、扬州、庐州、南昌、武昌、长沙、成都、洛阳、开封、太原、济南……甚至远至关中的长安。宁州商会的商船载着白砂糖、棉布、铁锅和酱料南下北上,船舱底层的防水油布下,便是一捆捆澄心斋刊印的《东周列国志》。商路所至,书便所至。
江南本就是天下文风最盛的地方。苏州的茶肆里,湖州的画舫上,杭州的勾栏瓦舍中,说书先生们纷纷将《东周列国志》搬上了醒木案。
柳铁嘴在醉仙楼说到“重耳十九年”时,满堂茶客静得像一池死水。他说到重耳在狄国娶妻生子、一住十二年,齐桓公将女儿嫁给他、他又在齐国住了五年,说到那些漫长的、看似毫无希望的等待时,茶客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不就是熬吗。”柳铁嘴听见了,醒木一顿:“正是。霸业不是打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金陵夫子庙的书市上,《东周列国志》前三卷被抢购一空。书贩们派伙计守在澄心斋金陵分号的库房门口,等着下一批印本出库。
扬州盐商的园林里,养着戏班、养着说书先生的老爷们,开始让说书先生专说《东周列国志》。有一位退休的盐运使听完了“管夷吾病榻论相”,沉默良久,对身边的幕僚说了一句话:“管仲临死对齐桓公说的,不是推荐谁,是告诉他——从此以后,你要一个人走了。”幕僚不解。盐运使便没有再解释。
成都的茶铺里,说书人用川音说《东周列国志》,说到骊姬夜泣“彼夺我国,我乱彼家”时,满堂茶客拍案叫绝。长沙的岳麓书院,学生们将书中周景昭添的那些批注抄录下来,在宿舍里传阅争论。
“霸业之始,必以血沃”、“义可服诸侯,威不可服诸侯”、“不忍,便是死”——这些原着中没有的句子,被一遍一遍地抄写、背诵、咀嚼。
澄心斋长安总号将《东周列国志》前三卷摆上了书架,位置是进门最显眼的那一架中层。长安的士子们早就听说过这部书——从江南来的客商、从运河上来的漕丁、从南中来的马帮,都在口口相传。
书一上架,三日便售罄。国子监的学生们,有人将“祝聃射周王中肩”那一段抄在扇面上,摇着扇子在监里走过。祭酒温叙白看见了,让学生把扇子拿过来,展开看了一眼,便还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杜绍熙的案头也摆了一部。他是在政事堂值夜时读的,读到“楚熊通僭号称王”那一段,将书合上,端起茶盏,望着窗外的夜色,坐了很久。萧临渊是从杜绍熙那里借去读的,还书时只说了一句:“此子胸中,有万古江河。”
这些消息通过澄心斋的密报网络,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杭州别院周景昭的案头。祝掌柜将各地的销售数目、读者身份、士林反应,分门别类,汇编成册。他做账房的本事,全部用在了这部书上。
周景昭翻看那本册子时,看见成都茶铺里说书人拍案叫绝的记录,嘴角微微一弯。看见长安国子监学生将“祝聃射周王中肩”抄在扇面上时,他的目光停了一瞬——那是七弟周禾安在户部观政时结识的国子监生。
销售所得的银两,祝掌柜每十日结算一次,由澄心斋杭州分号直接划入紫阳书院的专款账目。乔安每回看见那笔数字,算盘珠便拨得格外响。他在棉纺工坊和晒盐基地之间两头跑,晒得黑瘦了一圈,但那双账房先生的眼睛依然沉静而锐利。
“王爷这部书,臣粗算过。从第四回到第三十六回,江南本地售出两万余册,外埠售出一万三千余册,合计三万四千余册。每册售价银二钱,扣除刊印、纸张、运输、铺面诸项本钱,净利约银四千两。这还只是前三卷。等后续各卷陆续刊出,先买书的人便会向后未买的人炫耀,销量还会往上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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