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将台下的方队,首先是马队动了。
不是散开,而是变换队形。
前排的骑兵纵马小跑,在校场上划出两道弧线,分列两侧。
马蹄声“哒哒哒”地响,尘土飞扬。
后排的骑兵跟上,在马队中央留出一条通道,宽敞笔直。
步兵从通道里跑步入场,皮靴踩在地上“咚咚咚”地响,在点将台前排成三排,前后间距分毫不差。
“装填——!”哨长的声音又脆又亮。
五十多支快枪同时装弹,黄澄澄的子弹从腰间皮盒里抽出,塞进枪膛,“咔嗒咔嗒”的金属声依次响起。
“举枪——!”
五十多支枪同时抬起,枪口指向校场东侧的靶墙,枪托抵肩的姿势如出一辙。
“放——!”
“轰——!”不是“啪啪”的零散枪声,而是“轰”的一声——五十多支枪同时击发,合成了一声闷雷,震得人胸口发颤。
白烟腾起,一股硝烟味弥漫开来,呛得前排看热闹的人直咳嗽。
对面靶墙上的木板被打得木屑纷飞,几块木板直接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翻,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像潮水一样往后涌了一下。
有几个胆小的妇人捂着耳朵往后缩,脸色发白;孩子们却是又怕又想看,躲在大人身后露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还没等烟尘散去,哨长的声音又响了:“急速射——!”
“轰——轰——轰——”
不是齐射了,而是一波接一波的排枪。
前排射击,后排装弹;后排射击,前排装弹。
五十多支枪,轮流开火,枪声密集得像是一面大鼓被疯狂地擂动,一声接一声,没有间隙。
硝烟越来越浓,像一层灰白的纱笼罩在校场上空。
对面靶墙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木板碎片散了一地,只留下一根根光秃秃的木桩。
枪声停了。
硝烟散去,校场上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像过年时放了一整天的鞭炮。
十几个亲兵从后面跑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只活鸡。
鸡拼命扑腾,翅膀扇得“扑棱扑棱”响,羽毛乱飞。
亲兵把活鸡一只只吊在一个横杆上,鸡在挣扎,爪子乱蹬,横杆晃来晃去。
姚庆礼大喊道:“射鸡演练。”
只见十几名亲兵持枪站立,枪口齐刷刷抬高瞄准,屏息凝神。
扳机扣动,“砰砰砰”的枪声响起,像一串鞭炮炸开。
活鸡的羽毛纷飞,鸡血从伤口里喷出来,一滴滴地溅落在地上,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有几只鸡被击中后还在挣扎,翅膀扑腾了几下才不动了。
又有一名兵丁跑上前来,在横杆上挂了一只鸽子。
鸽子比鸡小得多,白色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
它扑扇着翅膀,忽高忽低,想挣脱绳子,在横杆上撞来撞去。
这次走出来的是孙二彪。
他没有急着举枪,先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水慢慢平了下来。
只见他端枪凝神,目光如钉,死死锁住那只挣扎的鸽子。
枪托稳抵肩窝,呼吸微屏——“砰!”
绳索在鸽子脚踝处断裂,白色的羽毛炸开一小团,鸽子应声扑棱棱飞向天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白纸。
孙二彪枪口轻抬,第二发子弹破空而出——“砰!”
鸽子在半空猛地一颤,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毛飞肉碎,旋即如断线纸鸢般直坠而下,“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人群霎时静默,连风也似屏住了呼吸。
那鸽子坠地的声响微弱,却像砸在每个人心上,沉甸甸的。
全场死寂。
然后——“好——!”
叫好声从校场这头炸到那头,像一锅水突然烧开了。
有人拍巴掌,有人跺脚,有人扯着嗓子喊。
王屠户拍着双手,扯着嗓子喊:“好枪法!好枪法!”
旁边的儿子拽他袖子:“爹,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干嘛!”
王屠户眼睛放光,像发现了什么宝贝,“这是真的本事!比唱戏的武生还厉害!武生那枪戳来捅去的都是假的,这可是真的!”
赵秉德看着这一幕,早已经凉了的心,这会已经冻实实了。
他没有跟着叫好,侧过身,对身后的管家招招手,声音压得极低:
“回去把火铳和大刀长矛全部清点一遍。护商队的人,重新造册,五日之内,不,两日之内必须送到县衙备案。”
管家一愣:“东家,不是说要看看风向……”
“你他妈,傻呀。这还看不出来。”
赵秉德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要变天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乱。
“那护商队的事……”
“我说了,两日之内。”
赵秉德的语气不容置疑,非常坚决,“一杆枪都不能少,一个人数都不能差。这不是给谁面子,这是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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