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字落进归墟第二页的后半夜,阳台纸盒里就开始窸窸窣窣闹动静。麻薯本来团成个毛球蹲在盒沿守夜,嘴里还叼着半颗没嗑完的瓜子,睡得正香,愣是被这细碎声响给晃醒了。
它迷迷糊糊扒着盒边往下瞅,本以为是夜里闯进来偷字芽的小虫子,爪子都抬到半空准备拍下去了,结果眼一睁,瓜子壳“咔嗒”就砸在了盒底——昨儿还整整齐齐排着队、像小学生做早操似的二十一棵字芽,居然全动了。
不是风刮的,也不是纸盒晃的,是它们自个儿在挪。
嫩生生的芽尖顶着点点微光,在纸盒底部慢悠悠蹭来蹭去,你挤我我碰你,活像一盘被施了仙法的象棋子,正自顾自摆新阵法。有棵圆滚滚的小字芽走岔了道,刚蹭到队伍外头,就被旁边一棵高个芽用芽尖狠狠怼了一下腰,立马灰溜溜缩了回去,那模样像极了上课开小差被同桌戳胳膊的差生。
麻薯瞬间醒透了,爪子扒着盒沿看得目不转睛,连掉进去的瓜子壳都忘了捡。就这么折腾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满盒乱窜的字芽终于齐齐停了下来。
“念”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纸盒边,金色爪尖悬在盒口上方,顺着字芽的走势轻轻划了一道线。
麻薯把脑袋凑得更近,鼻子都快贴到纸盒上了,看清楚布局的瞬间“嘶”了一声:“好家伙,这哪是字田啊,这是修了条盘山公路啊?”
只见二十一棵字芽首尾相连,从纸盒东南角一路歪歪扭扭延伸到西北角,弯弯曲曲扭了好几个弯,比菜市场门口早高峰的小吃摊排队队形还随性,活脱脱一条迷你小路。
“它们在排路。”“念”的声音带着点清晨的沙哑,爪尖的光顺着那条“路”扫过,最前头的字芽轻轻晃了晃芽尖,像在点头应声,“‘开’字起作用了。以前它们只能钉在原地生根,现在能‘走’了——不是扎进土里的那种走,是字形本身的‘走’。”
这条歪歪扭扭的小路,指向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归墟深处的第二页。
恰好一缕晨光从阳台外斜斜撞进来,金闪闪落在纸盒里,顺着字芽排成的小路铺成了一道光带。最靠前端的那棵淡红色字芽忽然抬了抬芽尖,晃了三晃,像个站在路口认路的路痴,左瞅右瞅拿不定主意。
这棵字芽麻薯认得,是缺了“热”的那棵,打从出芽就蔫蔫的,像没吃饱饭似的。
就见它颤颤巍巍从队列最前头探了出来,芽尖伸得老长往半空中探去,动作慢得像刚学会爬的奶娃娃,一步三晃,生怕摔着。“念”的目光跟着它的芽尖走——那方向空荡荡的,连个灰尘都没有。
淡红色字芽的芽尖在半空悬了好半天,跟探测仪似的扫了一圈,又蔫蔫地收了回去,只往前挪了半寸,那模样像在确认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麻薯摸了摸下巴,一副了然的样子:“它这是找老猫呢。老猫早就不在菜市场摆摊了,但他蹲了那么多年的地方,总留点东西——不是温度那种热,是‘留着过’的热。”
它顿了顿,又补了句大白话:“说白了就是咸鱼干的味儿,再加他天天挂嘴边那句‘本座在’的回音,自带老咸鱼气场,飘不散的。”
那淡红色字芽像是听见了这话,又鼓足勇气探了一次,这次探得更远,半个芽身都快飘出纸盒边缘了。它停在半空,芽尖微微抖着,像在等一句准话,又像在喊“有没有人啊,给指个路呗”。
“念”见状,伸出爪尖悬在离字芽一寸远的地方,没碰它——这是指路。淡金色的微光从爪尖溢出来,稳稳指向菜市场的方向。
“老猫在那边。”“念”的声音很轻,“他不在,但‘热’在。”
麻薯在旁边跟着搭腔,攥着小拳头给字芽加油:“对!直走!别拐去卖白菜的摊子!那边只有菜叶子味儿,没有鱼干香!”
话音刚落,淡红色字芽猛地亮了一下,像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慢悠悠从纸盒里飘了起来,晃晃悠悠往菜市场方向飞去,速度慢得跟蜗牛爬似的,却异常坚定。
纸盒里剩下的二十棵字芽见状,又齐齐动了动,你挤我我挤你,给飞走的同伴腾出了个小小的空位。挤得最边上那棵小字芽差点翻个跟头,赶紧扒住旁边的芽才稳住身形,活像地铁里让座的乘客,场面一度十分拥挤混乱。
“念”望着那点淡红色越飘越远,有点担心:“它能找到‘热’吧?别半路上迷路飘去河沟里。”
“放心,老咸鱼的味儿冲得很,隔三条街都能闻着。”麻薯点点头一脸笃定,“它要找的不是老猫,是老猫留在那儿的意思。人走了,意思没散,那就是它要补的‘热’。”
上午的菜市场正是热闹的时候,章鱼正举着八只爪子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给顾客称海带,一边看住自己的鱼干摊子,八只爪子分工明确,恨不得再长两只。它刚把一捆海带递出去,眼角余光就瞥见一点淡红色慢悠悠飘了过来。
章鱼吓得八只爪子一僵,手里的秤砣差点砸自己脚面上。它还以为是哪儿来的新品种飞虫,挥着爪子就要赶,挥到一半才看清——那是棵字芽,淡红色的,正晃晃悠悠飘到老猫以前摆摊的位置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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