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义带兵猛攻司令部之际,高士傧正伏在马背上,任由凛冽的寒风如刀割面,朝着城西的骑兵标驻地亡命疾驰。身后的枪声和爆炸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激烈,这让他心头的绝望和愤怒如同野火般燃烧。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江荣廷策划的、针对孟恩远和整个二十三镇上层的军事政变!什么闹饷,什么兵变,都是幌子!目的就是要一举扳倒孟恩远,夺取吉林的军权!
当他终于看到骑兵标驻地辕门前的灯光时,感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驻地内显然也被远处的枪炮声惊动了,灯火比平时多,人影幢幢,有些混乱。
高士傧勒住几乎跑吐白沫的战马,不等站岗的哨兵完全反应过来,就踉跄着跳下马背,嘶声喊道:“我是高士傧!紧急军情!立刻带我去见任标统!快!”
哨兵认出了这位统制身边的参谋官,不敢怠慢,连忙引着他直奔标部。
标统任福元此刻也是一脸惊疑不定,正在标部门口向司令部方向张望,手里还攥着马鞭。见到高士傧如此狼狈地闯进来,他大吃一惊:“高参谋?!你怎么弄成这样?打枪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革命党闹大了?”
高士傧一把抓住任福元的胳膊,死死盯着任福元,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
“福元!没时间细说了!我告诉你,不是革命党!是江荣廷!策动了今晚的兵变!是他指使庞义煽动八十五标和部分八十六标的乱兵,此刻正在猛攻二十三镇司令部!枪声就是那里传来的!统制大人……统制大人恐怕已经陷在里面,危在旦夕了!”
“什么?!江荣廷?”任福元如遭雷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他们怎么敢?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为了夺权!为了把咱们北洋出身的从吉林抹掉!”高士傧的语气充满了悲愤和煽动性,他猛地指向枪声传来的方向,语速更快,分析也更有力:“福元,你听这枪声!交火的少说有一两千人!这能是寻常的营啸闹饷吗?这是有组织的武装攻击!我刚才来的路上碰到了从八十六标逃出来的博敦,他亲口说,他标里有好几百士兵全副武装冲出去了!这么大规模的骚乱,能没有八十五标参与?庞义是江荣廷的死忠,这事儿准是他带头!”
他喘了口气,抛出最关键的疑点,眼神锐利:“最要紧的是,他们哪来的这么多子弹?!自打奉天那档子事之后,上面下了死命令,新军每人随身就五发子弹,多余的全都收归巡防营看管的军械库了!八十五标、八十六标那帮人,要真是自己闹起来,打不了这么凶,更打不了这么久!可现在听这动静,子弹跟泼水似的!全吉林,除了管着弹药发放的江荣廷,谁还有这个本事,能给他们提供这么多弹药,支持他们打这种规模的仗?!”
这一连串的分析,特别是关于弹药的致命疑问,像重锤一样砸在任福元心上。高士傧的推断逻辑严密,直指核心。是啊,没有充足弹药,哪来这么持久的猛烈交火?而弹药,恰恰被江荣廷卡得死死的!
高士傧见任福元脸色变幻,呼吸粗重起来,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立刻再添一把火:“福元,你再看看现在吉林成了什么样子?巡防营骑在咱们头上拉屎,克扣粮饷,限制行动,把咱们当贼防!他江荣廷一个招安的金匪头子,凭什么?不就是靠着勾结陈昭,巴结赵制台,排除异己吗?如今他觉得时机到了,就要下死手了!今夜过后,吉林的枪杆子,就全姓江了!咱们这些‘外人’,还有活路吗?统制大人对你不薄啊!”
任福元对江荣廷和巡防营的做派早有不满,对孟恩远也有些旧日情分。高士傧的话,特别是关于弹药和江荣廷野心的分析,深深戳中了他心中的积怨和忧虑。
“高参谋,你说的……可是真的?”任福元声音干涩,但语气已经动摇了。
“枪炮声就在耳边!司令部方向火光冲天!桩桩件件都指向江荣廷!我拼死跑出来给你报信!这还能有假?”高士傧急得跺脚,“福元,现在统制生死未卜,吉林即将落入江荣廷这等野心家之手!你如果还念着统制大人往日的情分,还把自己当成二十三镇的一员,就听我的!如果你觉得大势已去,想拿我高士傧的人头去向江荣廷邀功请赏,那现在就把我绑了,送到督办衙门去吧!”他说到最后,语气已是悲怆决绝,直视着任福元的眼睛。
任福元被他的目光刺得心头一震,一股血气涌了上来,低吼道:“高士傧!你把老子当什么人了?!忘恩负义的孬种吗?统制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江荣廷是个什么东西,也配骑到咱们头上?”
他来回踱了两步,猛地停下:“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司令部那边枪声这么密,咱们这点骑兵,冲过去也是杯水车薪!”
高士傧见任福元表态,心中稍定,立刻说出他路上想好的唯一生机:“福元,你说得对!直接去救司令部,已经晚了,而且咱们兵力不足。如今乱局的核心,不在司令部,而在城里!在江荣廷本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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