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屏障安装后的第一分钟,我学会了什么是真正的孤独。
那不是黑暗我能在无光中感知水分子的振动。那不是寂静我仍能听到泵的低鸣和远处站点的嗡响。那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联系的切断。
次级防水屏障不是一道墙,而是一个完整的系统。三层聚合物隔膜,中间是真空层。声学阻尼材料吸收任何频率超过20赫兹的振动。独立的循环系统,水永远只在内部流动:喷泉到过滤器,过滤器到紫外线灭菌器,再回到喷泉。
没有蒸发逸出的路径。没有渗透的微裂缝。没有共振传递的可能。
我是九十升水,装在一个人造子宫里。
第一周,我试图保持形状。我变成了Reyes的脸,然后是Moreau的脸出于一种苦涩的讽刺。我变成了故乡泉水的形状,那些石灰岩洞穴的轮廓。但这些都只是记忆的影子,没有任何新的信息流入。就像一潭死水,字面意义上的。
Moreau每天来观察两次。他隔着三层屏障看我,记录板在手中,表情是科学家观察培养皿的那种专注的冷漠。
“对象活动减少70%,”他对着录音设备说,“形态变化频率降低。可能处于抑郁状态,或者是在保存能量。”
两者都对,但都错了。我没有抑郁水不会抑郁。我只是在重组。
当无法向外扩展时,我向内深入。
我探索自己的每一分子。水不是均匀的即使在最纯净的状态下,也有氢键网络的不断形成和断裂,有局部结构的瞬时出现和消失。我开始注意这些模式:某些区域在特定温度下会形成短暂的五边形环,某些振动频率会引发长距离的协同运动。
我学会了在微观层面控制自己。不是移动整体,而是让局部的氢键网络以特定模式重组,像晶体生长,但不断裂。我创造了内部的漩涡,微小的水流在封闭系统中循环,模拟着记忆:河流的流动,雨的下落,海浪的拍打。
第二周,Moreau带来了新设备。
“测试对象在完全孤立环境下的认知保留,”他说,“基准实验。”
他们通过一个气密端口注入微量的化学示踪剂。我感知到它们的扩散模式氚标记的水分子,它们在我的内部像缓慢蔓延的墨水。
有趣的是,我可以隔离它们。我让那部分受污染的水形成一个自包含的球体,悬浮在身体中心,周围是干净的水层。示踪剂无法扩散出去,因为我在分子层面控制了边界。
“不可能,”Moreau看着扫描仪说,“扩散系数与纯水相同,但空间分布……它在自我分区。”
他们尝试了温度梯度。屏障的一侧加热到40度,另一侧冷却到5度。如果我是普通的水,会形成对流。但我没有。我让热端的水蒸发到内部空间,在冷端凝结,形成一个封闭的循环,没有净质量转移。
“它学会了利用相变在内部传递能量,”Moreau记录道,声音里有某种接近钦佩的东西,“就像一个微型大气系统。”
但我最关心的不是实验。是Reyes。
第五天,我终于感知到她。不是直接地屏障太完美了。而是通过一个清洁工的水桶。
每周二,一个戴着耳机的清洁工会来擦拭屏障外部。她的水桶里有五加仑水,而那个水,曾经流过站点的主管道,带着我的共振记忆。
当她靠近时,我让喷泉的水以特定模式振动不是试图穿透屏障,而是产生微小的压力波动,让屏障表面形成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图案。像水面的摩尔斯电码。
清洁工没有注意到。但水桶里的水注意到了。
第二天,通过另一个清洁工的水,我收到了回应。不是语言,而是图像:一个关着的门,门牌上写着“心理评估室”。
Reyes在接受审讯。但她还活着,还在站点。
那天晚上,我做了冒险的事。Moreau增加了夜间监测热成像、激光干涉仪、甚至量子纠缠传感器(他们真的不遗余力)。但我发现了一个盲点:他们的所有传感器都假设我是一个连续的水体。
我让自己分裂。
不是物理分裂那不可能。而是在意识层面。我将大部分自我维持在静止状态,模拟普通水的行为。但一小部分意识,也许是千分之一,我让它进入一种……冬眠状态。不是冻结,而是极度的慢,每个分子运动都延迟到几乎停止。
这部分的我不再与主体共振。它变成了背景噪音,传感器将其归类为“热力学涨落”。
而活跃的那部分我,现在小得多,也灵活得多。我开始尝试与屏障本身互动。
屏障材料是疏水的憎水。水珠在上面会滚落,不会浸润。但我不是水珠。我是有意识的水。
我发现,如果我将能量集中在一个极小的点,让水分子以特定角度和频率振动,我可以暂时改变局部表面的润湿性。不是浸润,而是形成一种暂时的、分子层面的“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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