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后心中的严苛规劝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共情与理解。
她知晓,王寻的贪婪并非全然是本性恶劣,半生执念田产基业,皆是源于幼时贫苦留下的执念,是王家几代人用血与汗打拼换来的家底,骤然被收回,换谁都难以释怀。
心绪软了几分,她看着满脸郁结的弟弟,轻声温言安抚:“我知晓你的苦闷,也明白王家基业来之不易,几代打拼,实属不易。”
她缓缓出言宽慰,为他权衡折中:“只是眼下时局如此,陛下新政初行,举国推行、民心归附,正是朝野瞩目、万众紧盯之时。此事万万不可贸然冲撞,你即便心中不甘,也暂且隐忍克制,切勿再四处抱怨、心生怨怼,更不可再提干预政令之事。”
“待数月之后,新政落地稳固,风头渐过,朝野热度消退,我再寻时机,私下与陛下好好商谈一番。念在你半生扶持、宗族旧功,或许陛下会酌情开恩,特赐几方良田补偿于你,保全你半生心血与体面。”
听闻姐姐这番妥帖安抚与许诺,王寻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脸上的不甘也淡了几分。
他心知此刻确实无计可施,硬碰硬只会自食恶果,唯有隐忍待时,方才是上策。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低声应道:“也罢,便听姐姐的,暂且忍上一段时日。”
说罢,他又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袍,压下心底所有郁结与算计,不再多言。
王寻躬身向王太后行礼辞别,转身缓步走出长宁宫。
殿门开合,秋风裹挟着零落桂叶吹入殿中,寒意悄然而至。
王太后静坐窗前,望着王寻渐行渐远、背影依旧带着执拗阴郁的身影,心底再度沉了下去。
她看似安抚了一时风波,稳住了弟弟躁动的心,可她心中无比清楚,今日的隐忍从来不是释怀。
王寻心底的怨恨与执念早已深深扎根,只是暂时被权势与时局压制。
帝王一心为公,推行新政、普惠万民,志在开创盛世;外戚执念私利,心怀怨怼、暗藏不满,步步滋生芥蒂。
看似平和化解的一次宫闱诉苦,实则让皇权与外戚之间的裂隙,又悄悄加深了一分。
暮色沉沉,鎏金落日沉入宫墙西侧,将巍峨庄严的长殿染得一片暖金。
殿内烛火次第亮起,驱散了深秋傍晚的微凉,也照亮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朱批奏折。
玄化四年的秋,是大周王朝焕然一新的秋。
新政推行月余,天下各州府的民情奏折、土地清查台账源源不断送入宫中,密密麻麻铺满紫檀御案。
龙椅之上,白衍一身玄色常服,墨发以玉冠规整束起,肩背挺直如苍松。
连日熬夜理政,他眼底凝着淡淡的青影,素来清冷凌厉的眉眼间,裹挟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修长指骨握着朱笔,落笔铿锵有力,一字一句斟酌批阅,句句关乎民生社稷、土地清查、粮税改革,从无半分敷衍懈怠。
自登基四年,蛰伏隐忍,步步筹谋,直至如今彻底站稳皇权,他终于敢放手推行均田、惠民、通商三大新政,破除世家外戚盘踞百年的积弊。
这一路步履维艰,对内制衡勋贵兵权,对外安抚边境战乱,日日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从不敢有半分松懈。
最后一本州府民情疏落笔封批,朱笔轻轻搁于笔架之上,发出一声清脆轻响。白衍微微闭目,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紧绷了整日的脊背终于稍稍松弛。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殿外晚风穿廊,卷着细碎的秋声,伴着火烛轻轻摇曳。
连日高强度的政务压身,身心俱疲早已浸透四肢百骸。他本是少年帝王,常年隐忍克制、筹谋算计,心性早已远超常人沉稳,可肉体的疲惫从不会作假。
他低声吐出一口浊气,薄唇微抿,眸中倦色翻涌。
处理完今日所有政务,总算得片刻闲暇。他本打算径直返回长恒宫休憩,卸去一身朝堂重压,寻片刻安宁。
内侍总管躬身立在一侧,轻声恭禀:“陛下,诸事已毕,臣这便备驾回宫?”
白衍微微颔首,起身迈步走下丹陛,玄色衣摆扫过青砖地面,步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可尚未踏出长生殿正门,一道纤细的青色身影便匆匆从宫道尽头小跑而来,步履仓促,神色恭谨,正是长宁宫贴身侍奉的掌事婢女。
那婢女远远望见帝王身影,立刻驻足垂首,屈膝福身,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急迫:“奴婢参见陛下,圣安。太后娘娘已在长宁宫等候许久,遣奴婢在此恭候,请陛下移步长宁宫一叙。”
白衍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漆黑深邃的眼眸微微一凝,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
他指尖微顿,眸色沉沉,心底生出几分疑虑。
不过几日之前,他才依着宫规,晨起入宫向母后请安,母子二人闲话家常、谈及朝局,相处平和无虞,并无半分隔阂芥蒂。
时隔短短数日,母后竟特意遣人在长生殿外等候,专程召他入宫相见,未免太过突兀。
他心底飞快掠过诸多念头,通透人心、深谙朝堂制衡的他,瞬间隐隐猜到几分缘由。近日朝野最大的风波,莫过于《均田令》清查私田、收缴勋贵超额土地之事。
母族王氏首当其冲,舅舅王寻连日怨气冲天,频频入宫诉苦,想来,母后此番召见,定然是为此事而来。
心底疑虑丛生,夹杂着几分淡淡的疏离与寒凉,可终究是生养自己的母后,是大周一朝名正言顺的皇太后。
自他幼年登基、储君飘摇、皇权未稳之时,是母后身居后宫,默默为他稳住内宫局势,庇护他熬过无数凶险风波。
纵有猜忌,纵有隔阂,他身为人子,从未有过半分忤逆之心。
白衍敛去眼底所有波澜,将满心疲惫与疑虑尽数藏于沉稳无波的神色之下,淡淡颔首,声线清冷平和:“带路。”
婢女闻言,立刻躬身引路,顺着宫道朝着长宁宫方向缓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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