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庄强压下心底的震惊与了然,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关切的神色,不露分毫破绽,只轻声劝慰:“原来刘兄竟有这般坎坷过往,十余载隐忍负重,实属不易,难怪你心性沉稳、远超常人。”
刘弘全然未曾察觉他神色深处的波澜,酒意昏沉,心神恍惚,只顾着倾泻心底积攒已久的苦闷。
“我带着满腔恨意入京,以为这里是我复仇的刑场,以为那位万民称颂的明君,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可入京三月,朝夕相处,我所见所闻,尽数推翻了我十余年的认知。”
他眉头紧蹙,眼底满是茫然与困惑,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
“我未见半分暴君暴戾,只见他勤政爱民、心怀苍生,兢兢业业守护大周山河,护佑天下万民。我日日立于朝堂,看他夙兴夜寐、操劳国事,看他公允坦荡、善待臣下,我心底的恨意,不知不觉间,竟淡得几乎不剩几分。”
“我甚至时常心生疑惑,时常自我拉扯。父母所言的血海深仇,到底是真是假?我坚守十余年的执念,到底是对是错?为何我面对这位所谓的仇人,心底只有莫名的亲近与酸涩,毫无彻骨的恨意?”
“郑州的家书一封封寄来,字字逼我铭记仇恨、不忘初心。可我每每看完书信,燃起的恨意,只要再见他一面,便会尽数烟消云散。我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更不知往后该何去何从。”
他语气愈发低沉疲惫,眼底布满迷茫与挣扎,十余年来的信仰崩塌、执念动摇、自我怀疑,尽数倾泻而出,狼狈又无助。
长久的压抑过后,身心彻底松弛,酒意彻底席卷神志,他只觉得浑身疲惫,头脑昏沉,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再也支撑不住。
魏庄看着眼前少年满目茫然、身心俱疲的模样,心底了然又酸涩。
真相已然大白。
陛下的猜测从未出错,刘弘就是失踪十二年的皇嗣。
他并非心思深沉、刻意伪装欺瞒,只是被人蒙蔽半生、扭曲半生,困在虚假的仇恨里自我拉扯,半生身不由己。
心念至此,魏庄再无半分疑虑,神色愈发温和,起身缓步上前,语气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体恤与关切,无半分试探与算计。
“刘兄心中苦闷压抑日久,今日尽数倾诉,也算疏解心结。酒意深重,莫要再饮,且先歇息片刻。”
话音落,他动作轻柔稳妥,小心翼翼扶起已然昏沉无力的刘弘,将他轻轻安置在雅间内侧的软榻之上。
刘弘神志昏沉,眼皮沉重无比,连日的疲惫、心绪的煎熬、酒意的侵袭交织在一起,让他全然失去了防备之力,任由魏庄摆布,沾枕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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