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后颈蔓延全身，脊背悄然沁出一层薄汗，他强撑着维持面上的镇定，心底已然掀起滔天巨浪。
白衍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紧张慌乱尽数收入眼底，不疾不徐，继续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刘弘耳中：“而后朕麾下密探继续深挖，查到一桩更为骇人听闻的内情。那名逃犯，在郑州定居安身，还将一名自幼养育多年的少年，送入京城参加科举，踏入朝堂，刻意安插至朕的身侧，意图伺机报复皇室。”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之中轰然炸响。
刘弘浑身血液一瞬间近乎冷却，浑身力气仿佛被生生抽离。
一切都明白了。
帝王什么都知晓。自己所有伪装，隐忍，谋划，尽数被看穿，再无半分侥幸。
他再也撑不住端坐的姿态，猛地离席，双膝重重磕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锦缎袍服铺散一地，头颅深深低下：“陛下！臣，请陛下恕罪！”
白衍垂眸望着伏跪在地的少年，面上故作不解，语调带着几分漠然的疑惑：“你何罪之有？”
事已至此，再无半分可以遮掩。刘弘肩头微微颤抖，压抑住翻涌的心绪，声音沙哑破碎：“臣受父母所托，自少年之时，便被灌输满腔仇恨。他们告知于臣，当年刘氏宗族满门遭陛下降罪清算，家破人亡，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命我寒窗苦读，赴京科考，跻身朝堂，伺机向陛下复仇。臣心中，确曾怀揣这份仇念。此便是臣的罪责，还请陛下降罪惩处。”
听完这一番供述，白衍脸上骤然浮起一层浓烈怒意，眉宇紧紧拧起，声音陡然加重，凛冽的斥责响彻殿宇：“好一个刘弘！朕见你才学出众，破格提拔，委以兵部要职，予以全然信任。万万没有想到，朕竟是养虎为患！”
冰冷的斥责声声落入耳畔，刘弘心中一片死寂。辩解已然毫无意义，一切图谋尽数败露。
他闭上双眼，心一横，额头重重叩向地面，声音平静却决绝：“臣罪无可赦，甘愿领受一切责罚，恳请陛下赐罪。”
他已然做好坦然赴死的准备，静静等候那一道降罪的口谕落下。
可预想之中的下狱、赐死的旨意，迟迟没有响起。
御书房之中，只有沉水香的烟气静静流转。
白衍望着跪在地上的少年，胸中怒火、悲痛、怜惜万般情绪交织缠绕。
他缓缓吐出一口沉郁浊气，声音沉重，裹挟无尽悲凉，道出那石破天惊的真相：“可朕查到，那刘正的心思，远比你想象的更加歹毒。那个被他自幼洗脑养育，送入京城来报复朕的少年，根本不是什么刘氏遗孤。那是朕当年被掳走，失散多年的亲生皇子，朕的次子，白弘。”
这一句话，如同千钧重锤狠狠砸在刘弘的神魂之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陛下口中那个被仇人掳走，刻意洗脑，送回京城作为复仇利刃的少年，竟然就是自己。
刘弘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跪在冰冷地砖之上，一时之间，竟忘了起身，也忘了言语。
白衍望着眼前少年苍白失神的面容，十二载的思念、愧疚、痛苦再也压抑不住，眼眶一点点泛红，眼底泛起水光。
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微微发颤，满是骨肉血脉的牵挂与煎熬：“弘儿。自你三岁被掳离宫，十二载岁月悠悠而过，为父没有一日不在思念你。你的母后，日日思念幼子，忧伤蚀骨，年仅三十岁便早早殒命。你的一母同胞的兄长太子白澈，也因当年那场祸事大受打击，心神重创，从此身染顽疾，缠绵病榻，落得今日这般奄奄一息的光景。”
骨肉相认的话语回荡在空旷大殿之内。
刘弘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抬起头颅，嘴唇不受控制地不停颤抖，眼底满是屈辱、抗拒与难以置信。
他万万不肯接纳这般匪夷所思的身世。
“陛下。”他的声音干涩破碎，字字带着少年人骨子里的倔强。
“若是陛下要降罪于臣，臣坦然受之，绝无半句辩驳。可陛下不该编造这般说辞折辱于我。臣不能接受，恳请陛下赐臣一死！”
这般决绝冰冷的回应，如同一柄冰锥狠狠刺入白衍心口。
白衍眼底那一丝期盼一点点冷却消散，满心只剩下深深的失望，语声之中满是痛惜：“你我父子阔别十余载，好不容易得以相见，你我之间，便只能是这般局面吗？那刘正，哪里是你的生父，他是掳走你的仇人！他将你掳走之后，日复一日对你灌输仇恨，将你打磨成一柄刺向朕的利刃。他心知凭你一人之力，很难撼动大周的朝堂社稷。他真正想要的，是上演一出父子相残的惨剧。他要的，是朕亲手将寻回十二年的亲生皇子，亲手处死，以此消解他心中滔天恨意！”
真相层层铺展，重重冲击着刘弘的心神。
过往无数零碎的记忆碎片，一次次没来由的心痛，魏庄暗中的提点，雨夜凉亭之中郑颖那一番语焉不详的告诫，一幕幕在脑海之中翻涌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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